入秋之後,李儇開始做一件事。
他把九州陣的維護要點整理成冊。十二處主節點、三百多條支線節點、各觀測點的上報流程、常見問題的處理辦法,一條一條寫清楚。寫不動的就讓杜讓能代筆,畫圖的部分交給陳摶。陳摶在歸元觀住著,每隔幾天下山一趟,把畫好的圖送到崇仁坊。李儇審完了,再讓杜讓能謄抄歸檔。
這件事他做得慢,不著急。每天寫一點,有時候幾百字,有時候幾十字。遇到想不起來的地方,就翻袁天罡的手記,或者去欽天監問明虛。明虛把欽天監歷年存檔的星圖、地理志、地氣觀測記錄全搬出來,堆了一屋子。兩人對著翻,有時候為了一條支線的走向爭得面紅耳赤,最後陳摶來當裁判,誰說得對聽誰的。
楚青有時候進來送茶,看見三個人趴在桌上對圖,誰也不理誰,就放下茶壺走了。她最近在院子裡種的牡丹長得很好,入秋之後開了兩朵,一紅一白。劉寡婦看了喜歡,說想討幾株苗回去種。楚青挑了最好的兩株分了出來,讓周老餅帶回去。
冊子寫到一半的時候,皇帝聽說了這件事,把李儇叫進宮問話。
“你在寫什麼?”
“九州陣的維護手冊。”李儇把寫好的部分呈上去。皇帝翻了幾頁,看不懂,但看得很認真。合上之後,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算把這個交給誰?”
“臣在教陳摶。他懂陣法,懂龍脈,性子穩,學得也快。再教兩年,他就能接手。”
皇帝看著他,“你呢?”
李儇想了想,“臣把冊子寫完,把陳摶教出來,把各地的觀測點理順。往後的事,就交給陳摶和各地衙署去辦。臣不可能一輩子守著這座陣。臣也有老的一天。”
皇帝沒說話。他盯著李儇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倒想得開。”
“想不開也得想開。”李儇也笑了,“袁天罡兩百年前布了陣,傳給玄真子。玄真子等了兩百年,傳給了臣。臣傳給陳摶,陳摶再傳給下一個人。這座陣不是誰一個人的,誰都不能永遠守著。能傳下去,才是長久之計。”
皇帝點頭,把冊子還給李儇。“寫吧。寫完了,朕給你刻版,印幾份發到各州縣去。往後各地衙署照著冊子維護,出了事也不用每次都來找你。”
李儇領旨出了宮。回到崇仁坊,陳摶已經從終南山下來了。李儇把冊子攤開,讓陳摶坐在對面,一條一條給他講。哪些是常見的支線堵塞,怎麼判斷堵塞的位置;哪些是節點老化,需要定期加固;哪些是外來的破壞,怎麼發現、怎麼處理。陳摶一邊聽一邊記,遇到不懂的就問。兩人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楚青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問一些實務上的問題。
杜讓能整理完狀紙,也湊過來聽。孫捕頭磨完了刀,搬了張凳子坐在後面。清風燒了水,給每人倒了一杯茶。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聽李儇講九州陣的事,像聽先生講學一樣。
傍晚的時候,周老餅端了一鍋新燉的羊肉過來,說天涼了給大家補補。李儇收了攤,把冊子收好,讓杜讓能明天接著整理。眾人在院子裡吃了頓飯,羊肉燉得爛,湯鮮得很。清風喝了兩碗湯,臉都紅了。
吃完飯後,李儇坐在石凳上喝茶。陳摶坐在對面,還在翻筆記。李儇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摶,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李儇重複了一遍。他穿越到唐朝那年也是二十四。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連毛筆字都寫不利索,在永寧坊的破鋪子裡混了兩年多。後來進了宮,布了陣,跑了小半個天下,才慢慢把天罡訣練到第九重。陳摶比他強,年紀輕輕就入了門,性子比他穩,學東西比他快。再過兩年,陳摶就能獨當一面了。
“冊子寫完之前,你每半個月下山一趟。”李儇說,“我教你天罡訣。不用練到第九重,練到第三重就行。第三重足夠你感知龍脈氣機,判斷節點有沒有出問題。”
陳摶點頭,眼中有一絲掩不住的喜色。天罡訣是袁天罡傳下來的不二法門,非嫡傳不授。李儇願意教他,說明真把他當接班人了。
夜裡,李儇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秋天了,老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風一吹就沙沙響。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想了想,提筆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九州陣非一人之陣,非一代之陣。能傳者傳之,能守者守之。陣有盡時,人無盡時。”
寫完他放下筆,把冊子合上。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桌上的玉簡和殘卷上。兩枚玉簡溫潤如常,殘卷上的字跡清晰依舊。他看了很久,然後躺下睡覺。
明天還有案子要審,還有攤子要擺,還有冊子要寫,還有陳摶要教。日子還長,事情還多。但李儇不急。一件事一件事辦,跟辦狀紙一樣。辦著辦著,日子就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