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長安城熱了起來。巷子口的老槐樹濃蔭匝地，周老餅的茶館門口從早到晚坐滿了人，喝茶的、乘涼的、聽評書的，把半條巷子堵得嚴嚴實實。李儇的攤子也挪到了樹蔭底下，每天傍晚擺兩個時辰，來算卦的人排到巷子外面去。
這天傍晚收了攤，李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來長安三年多了，一直沒回過永寧坊那個破鋪子。那間鋪子是他穿越過來之後的第一個落腳點，住了兩年多，後來被福安帶進大明宮，就再也沒回去過。他忽然想去看看。
他跟楚青說了一聲，兩人出了崇仁坊，往永寧坊走。永寧坊在長安城西邊，離崇仁坊有點距離，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坊門還是老樣子，門洞裡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窄窄的，兩邊堆著破箱子爛簍子。李儇走到巷子深處，找到了那間鋪面。
鋪子的門板關著，上面掛著一把生鏽的鎖。招牌還在，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楣上，“天師相命”四個字被雨水衝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隱約的痕跡。門口的竹椅還在，靠牆放著，竹條斷了好幾根，蜘蛛網從椅背結到牆角。
李儇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鎖掰開。門板推開，裡面一股黴味撲面而來。鋪子裡的東西還在，一張破桌子，兩把竹椅，牆角堆著幾本翻爛的相書。桌上落了一層灰，灰上印著老鼠的腳印。窗戶紙破了，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灰飛起來。
楚青站在門口沒進去，看著他在裡面轉了一圈。李儇走到桌子後面，把椅子上的灰拍了拍，坐下來。從這個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見巷子口。當年他就是坐在這把椅子上，看著巷口人來人往，一天賺不了幾個銅板，連飯都吃不飽。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三年前他坐在這裡發愁下頓飯在哪，三年後他坐在同樣的位置，發愁的是九州陣的支線維護。事不一樣了，人也不一樣了。但椅子還是那把椅子，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他站起來，把鋪子裡的相書收了幾本，塞進懷裡。然後出了鋪子，把門板重新關上。鎖壞了，關不嚴，但沒關係。這間鋪子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往後大概也不會再有人來租了。永寧坊太偏，年輕人嫌遠，老年人嫌破。
出了巷子，李儇站在永寧坊的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永寧坊灰撲撲的，比崇仁坊舊得多，也安靜得多。當年他在這裡住的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每天能吃上三頓飯。現在他每天能吃六頓，但還是覺得巷子口周老餅的胡餅最香。
“回去吧。”他對楚青說。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崇仁坊走。路過西市門口的時候，李儇忽然停住腳步。西市門口的老槐樹底下，一個瘦老頭坐在竹椅上打瞌睡，面前擺著籤筒和龜殼，招牌上寫著“天師神算”。李儇認出來了，是去年在洛陽南市碰見的那個算命老頭。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搬回長安來了。
他走過去，在矮桌旁邊站定。老頭睜開眼，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後生，又見面了。”
“你怎麼搬回來了？”
老頭搓了搓手，“洛陽那邊鋪子租金漲了，還是長安好。西市門口這棵樹底下，夏天涼快，冬天背風，老主顧都在這邊。”
李儇看了看他的招牌。字寫得比之前好看了些，但還是歪歪扭扭的。“生意怎麼樣？”
“還成。”老頭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錢，在手裡翻了翻，“你上次給我的這枚銅錢，我天天帶著。說來也怪，帶著它，生意就好。有時候一天能賺好幾十文。”
李儇笑了笑，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擱在桌上。“再給你幾枚。往後生意好了，別忘了給我留一卦。”
老頭樂呵呵地把銅錢收了。李儇轉身走了，楚青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路，楚青忽然問：“你給他銅錢幹什麼？”
“他給我算過一卦。”李儇說。
“什麼時候？”
“我穿越過來第一天。”
楚青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兩人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院門開著，清風在院子裡點了燈籠，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周老餅端了一碟醬菜過來，說是劉寡婦新醃的。李儇在石凳上坐下，吃了碗麵，喝了杯茶。茶還是苦的，回甘悠長。
夜裡他躺在床上，把懷裡那幾本從舊鋪子拿回來的相書翻了一遍。書頁泛黃發脆，字跡模糊，但有幾頁還能看清。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天罡訣第一式指訣的圖樣，旁邊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寫的——“角木蛟，拇指掐中指中節”。字跡稚嫩，是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照著殘卷抄的。
他合上書，放在枕頭旁邊。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桌上的玉簡和殘卷上。兩枚玉簡併排放著，殘卷攤開在第六十象那一頁。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燈吹了，躺下睡覺。
明天還有案子要審，有攤子要擺，有觀測點的文書要批。日子跟往常一樣。但今天回去看了一眼舊鋪子，他心裡踏實了不少。從永寧坊到崇仁坊，從街頭算命的到國師，這條路他走了三年多。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他閉上眼，很快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那座白玉宮殿裡，袁天罡背對著他，面前擺著棋盤。棋盤上的棋子已經收了大半，只剩零星幾枚散落在盤面上。袁天罡轉過身來，看著他，點了點頭。
“路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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