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教徒弟的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
玄真子教他的時候，是拿戒尺抽後背，嘴裡罵著“笨”。李儇教陳摶，是搬兩把竹椅坐在老槐樹底下，一人一杯茶，邊喝邊聊。
“天罡訣第一式，角木蛟。”李儇掐了個指訣給陳摶看，“拇指掐中指中節，真氣從丹田出發，走任脈上行，過膻中，到天突穴分兩路，沿左右手內側走到指尖。”
陳摶照著做了一遍。指訣掐對了，但真氣走到天突穴就散了。他睜開眼，有點不好意思。“氣感太弱，推不動。”
“正常。我當年練了三個月才有氣感。”李儇喝了口茶，“你別急著推。先感受。把手放在丹田上，閉上眼，數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次，數到一百次，再試著把氣往下沉。”
陳摶閉眼數呼吸。李儇坐在對面，看著他。年輕人的眉心微皺，嘴唇輕輕動著，在默數。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兩片在他肩上，他也沒察覺。
數到一百的時候，陳摶睜開眼，把手放在丹田上按了按。“有點熱。”
“那就是氣感。”李儇說，“再來。這次不數呼吸，直接掐指訣。真氣走到天突穴的時候別硬推，讓它自己過。像水一樣，找縫隙鑽。”
陳摶又試了一遍。這次他學乖了，不硬推，放鬆了肩膀和手臂，讓真氣自然流動。真氣到了天突穴，卡了一瞬，然後從旁邊的縫隙裡滲了過去，沿著手臂內側往下走。走到中指指尖的時候，他感覺指尖一陣發麻，像被細針紮了一下。
“通了。”他睜開眼。
李儇點頭，“第一式入門了。從明天開始，每天早晚各練一個時辰。先把第一式練熟，再練第二式。前九式指訣對應九條經脈，九條全通了，就算第二重。”
陳摶把話記在心裡。接下來半個月，他每天在歸元觀和崇仁坊之間來回跑。在觀裡的時候早晚練功，下山的時候跟著李儇學冊子的內容。冊子寫到第三部分“各地觀測點上報流程”的時候，陳摶的天罡訣已經練到了第三式。雖然離第二重還遠，但他感知龍脈氣機的能力已經比之前強了不少，站在發鳩山上能摸到地底支線的走向了。
這天下午，李儇在聽風閣審完案子回來，看見陳摶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攤著冊子的草稿，旁邊放著幾張畫好的支線圖。楚青坐在廊下擦刀，清風在灶房燒水。周老餅從巷子口探頭進來，問要不要帶幾個胡餅。
李儇擺擺手讓他進來，周老餅端了一碟剛出爐的胡餅放在石桌上。陳摶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這胡餅比終南山的好吃。”
“廢話。”周老餅得意地搓了搓手，“我這手藝，崇仁坊頭一份。劉寡婦當初就是吃了我的胡餅才願意嫁給我的。”
李儇也拿了一塊，嚼了兩口。芝麻香混著蔥油味，確實比別處的好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陳摶：“冊子快寫完了。你練到第幾式了？”
“第五式。”陳摶把胡餅嚥下去，“但第五式老是掐不準，真氣走到肘彎就拐不過去。”
“手三里穴。”李儇說，“那個地方容易卡。你別硬拐，放鬆手腕，讓真氣自己找路。我當年過手三里的時候卡了半個月，後來有一天喝醉了，隨手一掐，反而通了。”
陳摶愣了一下，“喝醉了？”
“放鬆。越緊張越過不去。”李儇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今晚別練了，回去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再試，說不定就通了。”
陳摶將信將疑地走了。第二天一早他從終南山下來，進了院門就喊：“通了！今天早上起來隨手一掐，真氣過了手三里，直接衝到小海穴。第六式也順下來了。”
李儇正在院子裡澆花，回頭看了他一眼。年輕人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他想起自己當年練到第三重的時候，也是這副德行。練功這件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卡住的時候怎麼都過不去，通了之後覺得之前卡的那半個月簡直莫名其妙。
“第六式過了，第七式就不遠了。”李儇把水壺放下，“冊子的事先放一放，今天教你畫支線圖。觀測點的人畫得不準，你得學會自己校正。”
兩人在石桌上鋪開一張潞州的支線圖。陳摶之前照著觀測點的上報資料畫的，但畫錯了三處。李儇用炭條在圖上改，指著一處岔口說：“這個節點在發鳩山底下，支線從太原方向過來，在發鳩山拐彎往洛陽去。你畫成了直線，但實際走向是往東偏了半里。半里看著不多，但氣機走到這裡會減速，觀測點的人會誤判。”
陳摶拿炭條重新畫了一遍。改完之後李儇看了看，點了點頭。“行了。往後你畫圖，畫完了自己先走一遍。站在節點上感受氣機走向，感受跟圖紙對不對得上。對不上的地方就是畫錯了。”
陳摶把圖紙收好。杜讓能抱著一摞新收的狀紙進來，放在桌上。李儇坐下去批，陳摶在旁邊翻冊子，楚青在廊下磨刀，清風在灶房燒水。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炭條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磨刀石的霍霍聲。
傍晚的時候，李儇收了攤，把冊子的最後一部分寫完了。他在末尾簽上名字，又想了想，把陳摶的名字也簽上了。然後讓杜讓能謄抄兩份，一份送宮裡刻版，一份留底存檔。
陳摶看見自己的名字跟李儇並排寫在冊子末尾，愣了一下。“國師，我還沒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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