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李儇把聽風閣的事交代給了杜讓能，帶著楚青出了長安。
走的是商州道，過襄陽，下江陵，沿長江東下。三月的江南正是草長鶯飛的時候，兩岸的柳樹抽了新芽，桃花杏花開得滿山遍野。李儇站在船頭，看著江水碧綠，遠山如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和花香的混合味道，比長安的乾燥舒服多了。
船到潤州的時候，兩人上了岸。玄真子信上說的那個小鎮叫茅山，在潤州南邊，靠著茅山腳下。小鎮不大，幾十戶人家，一條石板路從鎮頭通到鎮尾。鎮口有座石橋，橋底下溪水淙淙流過，幾隻鴨子在水面上撲騰。李儇沿著石板路往鎮裡走，走到鎮尾的時候看見了一座小院。院牆是新砌的，門開著，院子裡種了一棵茶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玄真子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正仰頭看天。
“來了。”老道士沒回頭，但聲音裡帶著笑。
李儇在對面坐下。楚青站在院門口，沒往裡走。玄真子給她也倒了杯茶，衝她招了招手。楚青猶豫了一下，走進來在石凳旁邊坐下。
“你這地方比紫微觀好。”李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採的明前茶，清冽甘甜，跟之前喝的苦茶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紫微觀太偏，上山下山不方便。”玄真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這裡好。鎮上有集市，買菜買米都方便。隔壁住著個老漁夫，天天送我幾條魚。後頭山上有個茶農，每年春天給我送新茶。日子過得，比在終南山舒服多了。”
李儇看著他。老道士的氣色比在紫微觀的時候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灰道袍換成了粗布短打，看著跟鎮上的老頭沒什麼區別。
“你走了之後，陳摶把歸元觀管得挺好。”李儇說，“冊子印出來了，各州縣都在用。觀瀾也消停了，在南邊幫我盯著支線。呂用之那一脈沒什麼動靜，大概縮回去了。”
玄真子點頭，“我走之前跟陳摶說過，讓他別學我。我在紫微觀守了兩百年，守的是袁天罡的一句話。他不用守。他有自己的路走。”
兩人在院子裡喝茶聊天，從午後一直聊到傍晚。玄真子說了些南邊遊歷的見聞，說他在江邊看見漁民撈上來一條大魚，魚肚子裡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前朝的年號。又說他在鎮上趕集的時候碰見一個說書的，講的是袁天罡和李淳風推背圖的故事，說得天花亂墜，連他都沒聽過。
“你怎麼沒上去糾正他？”李儇問。
“糾正什麼？”玄真子笑了笑，“說書的講的是故事，不是史實。故事好聽就行，誰在乎真假。”
傍晚的時候，玄真子留他們吃飯。隔壁的老漁夫送來兩條鯽魚，玄真子自己下廚，燉了一鍋魚湯。湯鮮得很，李儇喝了兩碗，楚青也喝了一碗。吃完飯，天黑了，鎮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玄真子把李儇和楚青送到院門口。
“明天走？”
“明天走。回長安。”
玄真子站在門口，月光照著他的臉。老道士看著李儇，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句：“我曾祖父當年佈陣，是為了讓大唐多撐兩百年。你布九州陣，是為了讓龍脈連通天下。我守了兩百年，守到你來。你來了，我把東西交給你。你傳給陳摶，陳摶再傳下去。往後的事，跟我和我曾祖父都沒關係了。”
李儇點頭。他知道玄真子在說什麼。袁天罡的局走完了，玄真子的守也到頭了。後面的路是李儇自己的，也是陳摶的，是每一個接手九州陣的人的。
“茶不錯。”李儇說，“明年春天再來喝。”
玄真子笑了笑，轉身進了院子，把門關上了。李儇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院子裡傳來老道士哼的小調，曲調悠長，像是江南的漁歌。
第二天一早，李儇和楚青動身回長安。走的時候鎮上還沒有完全醒，只有幾戶人家煙囪裡冒出了炊煙。石橋底下的鴨子已經在水裡撲騰了，一個老頭坐在橋頭釣魚，看見他們路過，點了點頭。李儇走過石橋，回頭看了一眼。小鎮安安靜靜地臥在山腳下，像一幅水墨畫。
回程走的是原路。船到江陵的時候，李儇收到杜讓能讓人快馬送來的急件。信上說，各州縣的觀測點上個月上報的資料全部正常，沒有異動。陳摶在終南山把歸元觀翻修了一遍，新蓋了兩間客房，說以後有人來進香可以留宿。周老餅的閨女會笑了，劉寡婦說像她爹。
李儇把信收好，站在船頭看江景。三月的江水漲了些，兩岸的青山倒映在水面上，被船槳攪碎又合攏。楚青站在他旁邊，手搭在船舷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回長安之後幹什麼？”她問。
李儇想了想，“把攤子擺起來。歇了一個月，老主顧該想我了。”
楚青看了他一眼，“你是國師。”
“國師也得過日子。”李儇笑了笑，“明天回長安，後天擺攤。大後天去欽天監看看明虛。然後等陳摶下山，問他冊子的事。日子跟以前一樣。”
船順流而下，江風迎面吹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李儇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裡踏實。九州陣在運轉，十二處節點正常，各地觀測點按冊行事，陳摶能獨當一面了。他往後的事少了，可以安心擺攤了。算命的攤子，從永寧坊到崇仁坊，從長安到洛陽，從洛陽再回長安。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點。但起點已經不是當年的起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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