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又來了。
長安城的柳樹發了新芽,護城河的水面上漂著柳絮,白茫茫一層,像薄雪。崇仁坊巷子口的老槐樹也冒了綠,嫩葉在風裡翻著淺色的光。周老餅的茶館門口擺出了春茶,新採的明前茶,一壺三文,配兩塊胡餅五文。街坊們坐在樹底下喝茶聊天,一坐就是一下午。
李儇的攤子也擺出來了。還是那張竹椅,還是那塊舊招牌。但來算卦的人比往年少了。不是生意淡了,而是大家不急了。前幾年找他算卦的,多是走投無路的人,告狀無門、求告無路,最後來找國師碰碰運氣。現在告狀有聽風閣,打官司有京兆府,鄰里糾紛有坊正調解。來找李儇的,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誰家閨女出嫁選日子,誰家鋪子開張看風水,誰家母雞丟了算方位。李儇一一答了,不急不慢。
這天下午,他正給一個老漢算母雞丟在哪,巷子口來了一個人。李儇抬頭一看,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裳,手裡提著一個竹籃。婦人走到攤子前面,把竹籃放在桌上。
“國師大人,我是平康坊的,姓孫。我相公是周大牛的兄弟,也在你那豆腐坊裡幹活。”婦人從籃子裡摸出一張紅紙,“我閨女下個月出嫁,想請國師給寫張婚書。”
李儇接過來看了看,紅紙上寫著男女雙方的八字和名字。他提筆寫了婚書,字跡端正,比當年給周老餅寫的那張強了不少。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留下竹籃,裡面是幾個紅雞蛋和一包喜糖。
李儇把紅雞蛋收進屋裡,喜糖擺在桌上。清風抓了一把揣兜裡,孫捕頭拿了一顆,杜讓能沒拿,說牙不好。楚青從後院出來,看見桌上的喜糖,拿了一顆剝開吃了。
“周大牛兄弟家的閨女都出嫁了?”楚青問。
“嗯。時間過得快。”李儇把婚書底稿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大牛來長安幾年了?”
“快四年了。你把他從商州救回來那年是秋天,現在是春天。三年多。”
李儇點了點頭。三年多,周大牛從黑虎嶺礦洞裡那個瘦得脫了相的逃丁,變成了豆腐坊的掌櫃。他媳婦又生了一個小子,加上那個閨女,一家四口過得挺好。豆腐坊的生意也不錯,每天早上門口排隊的比茶館還多。
傍晚收了攤,李儇去聽風閣轉了一圈。杜讓能正在整理上個月的案卷,見他來了,遞上一份彙總。“上月辦了四十二件,積壓的只剩十幾份了。都是些陳年舊案,原告找不到人,被告也死了,判不了。”
李儇翻了翻,把那些陳年舊案單獨放在一邊。“這些先壓著,每年翻一次。哪天原告找來了再辦,找不到就永遠壓著。”
杜讓能應了,把案卷歸檔。李儇在聽風閣裡轉了一圈,看著牆上掛的匾額和卷宗架。這間鋪面是三年前開的,剛開始只有杜讓能一個人,後來加了四個書辦、六個巡捕。現在每天收的狀紙比京兆府還多,長安城的老百姓有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聽風閣。
出了聽風閣,李儇往欽天監走。明虛在觀星臺上擺弄一架新做的渾天儀,見他來了,招了招手。“你來看,這個刻度是不是錯了?”
李儇湊過去看了看,渾天儀上的赤道刻度偏了兩度。他伸手調了調,明虛在一旁看著,點了點頭。“師兄在的時候,這種活都是他幹。我老調不準。”
“慢慢來。”李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師兄在江南過得挺好。上個月來信說,鎮上給他送新茶的人排了隊。他一個人喝不完,曬乾了存著,說等我們去的時候泡。”
明虛笑了笑,繼續擺弄渾天儀。李儇出了欽天監,天已經暗了。暮鼓聲從大明宮方向傳來,一下一下,敲在暮色裡。他走在回崇仁坊的路上,經過西市門口時,吳老頭還在。老頭的攤子收了,正坐在樹底下數銅錢。看見李儇,招了招手。
“後生,今天生意好。賺了三十多文。”
“夠買胡餅了。”
“夠買三天的。”吳老頭把錢揣進懷裡,站起來收了竹椅,“走了。明天還來。”
李儇跟他一起走了一段路。吳老頭住在西市旁邊的一條巷子裡,兩人在巷口分了手。李儇繼續往崇仁坊走,遠遠看見自家院門口亮著燈。清風在院子裡燒水,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楚青站在院門口等著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李儇走到近前,楚青把燈籠遞給他。他接過來,推開院門。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滿地,清風還沒來得及掃。他踩過落葉,在石凳上坐下。清風端了碗熱湯出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湯是冬瓜排骨湯,鮮得很。
日子過成這樣,挺好。他喝完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燈籠掛在廊下,回屋睡覺。明天還有攤子要擺,有案子要審,有觀測點的文書要批。日子永遠往前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