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長安城熱得早,巷子口的老槐樹遮出一大片蔭涼,周老餅的茶館從早到晚沒斷過人。李儇的攤子也擺出來了,但他最近不怎麼算卦,多是泡一壺茶坐在樹底下看街景。來問事的人少了,他樂得清閒。
這天下午,攤子前來了一個小孩。
男孩七八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赤著腳,腳趾縫裡全是泥。他站在攤子前面也不說話,就盯著李儇看。李儇低頭看了他一眼,問:“算卦?你家裡人呢?”
男孩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地面。“你這棵樹底下,有東西在動。”
李儇愣了一下。老槐樹底下能有什麼東西在動?螞蟻窩?蚯蚓?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第九重的真氣往地下探去,果然發現老槐樹的根鬚下面有一縷極細的龍脈支線,從長安主陣眼延伸出來,往東拐入崇仁坊的坊牆底下。支線很細,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氣機流轉也弱,不仔細查根本感覺不到。他在這裡住了快四年,從來沒注意過。
“你怎麼知道有東西在動?”李儇看著男孩。
男孩眨了眨眼,“就是能看見。你站在這棵樹底下的時候,腳底下有光在轉,像水一樣。別的地方沒有。”
李儇心裡一動。這個孩子能看見地氣。天生的,沒練過功,沒學過陣法,眼睛就能看到龍脈氣機的流轉。這種人萬中無一,比練到天罡訣第三重才能感知地氣的修行者強了不知多少倍。
“你叫什麼名字?”
“阿貴。我娘在平康坊幫人洗衣服,我平時在街上撿柴火。”
李儇想了想,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塞進阿貴手裡。“回去告訴你娘,明天上午讓她帶你來崇仁坊聽風閣找我。我給她安排個活計,你往後別撿柴火了,跟著我學東西。”
阿貴攥著銅錢跑了。第二天上午,阿貴的娘果然帶著他來了。婦人三十來歲,面容憔悴,手上全是凍瘡和繭子。李儇跟她說,讓阿貴留在聽風閣幫忙,管吃管住,每月給三百文工錢。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阿貴留在聽風閣之後,李儇開始教他認字、畫圖、記方位。這孩子聰明得很,什麼東西一學就會,尤其是畫地氣走向圖,他不用儀器不用計算,看一眼地面就能畫出來,比觀測點上那些學了好幾年的小吏還準。李儇讓他把崇仁坊周圍的地氣走向全畫了一遍,畫完之後拿給陳摶看。陳摶看了半天,說了句:“這孩子要是早生幾年,冊子裡的圖就不用我畫了。”
李儇把阿貴的事寫信告訴了玄真子。半個月後玄真子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話:“袁天罡當年說,第四十八代傳人,天生地眼。”
李儇把信收好,坐在院子裡看著阿貴蹲在老槐樹底下畫圖。孩子畫得認真,炭條在地上勾勾畫畫,把槐樹根鬚下面的那條支線畫得清清楚楚。楚青端了碗綠豆湯出來給他,阿貴接過去喝了,嘴角沾了一圈綠。
“你往後想幹什麼?”李儇問。
阿貴想了想,“畫圖。把長安城底下的地氣全畫出來。”
“畫完了呢?”
“畫完了再畫別的地方。我聽陳摶師父說,九州陣的支線有三百多條。我一條一條畫,總有一天能畫完。”
李儇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袁天罡當年算到第四十七代是穿越者,但沒算到第四十八代。也許他算到了,只是沒寫進手記裡。第四十八代傳人,天生地眼,能看見龍脈氣機的流轉。陳摶之後,還有阿貴。阿貴之後,還會有別人。九州陣的冊子在,觀測點在,傳人也在。這座陣有人守著,一代一代傳下去。
傍晚的時候,李儇照常收了攤,坐在石凳上喝茶。阿貴還在槐樹底下畫圖,炭條換了好幾根。陳摶從終南山下來了,手裡提著一籃子山貨,看見阿貴在畫圖,湊過去看了兩眼,然後跟李儇說:“這孩子比我想的還厲害。他畫的那條支線,連我都得趴地上摸半天才能摸清楚。”
李儇點頭,“你往後每半個月下山一趟,教他陣法基礎。不用教深,先把十二處主節點的位置和走向講清楚。”
陳摶應了。李儇端起茶喝了一口。苦的,回甘悠長。院子裡燈火亮著,清風在灶房燒水,杜讓能在廊下整理狀紙,孫捕頭在磨刀,阿貴蹲在地上畫圖,楚青在廊下擦刀。周老餅端了一碟新醃的蘿蔔乾過來蹭茶,劉寡婦抱著閨女在巷子口跟人聊天。遠處大明宮的暮鼓聲又響了,一下一下,敲在初夏的暮色裡。
李儇坐在石凳上,看著滿院子的人。從永寧坊的破鋪子到崇仁坊的院子,從街頭算命到國師,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從袁天罡到玄真子到他自己到陳摶到阿貴。路走了很遠,但每一步都踩實了。後面還有路要走,但他不急。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阿貴從地上抬起頭來,指著畫好的圖問:“國師,你看這條對不對?”
李儇低頭看了看。炭條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走向準確,分毫不差。他點了點頭。“對。明天教你畫第二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