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餅的閨女滿週歲了。
周老餅提前三天就開始張羅，在茶館門口支了棚子，擺了十來桌。請了半個崇仁坊的人，還有平康坊幾個老主顧。劉寡婦給閨女做了身紅棉襖，袖口繡著金線，小丫頭穿上跟個紅燈籠似的，滿地爬著追貓。周老餅抱著閨女給大家看，逢人就說“像她娘”，劉寡婦在旁邊翻白眼，說“明明像你，腦袋大”。
李儇也去了。他坐在靠牆的一桌，旁邊坐著楚青、陳摶和阿貴。阿貴來了半年，個子躥了一截，臉上也有了肉，不再是那個瘦巴巴的撿柴孩子了。他蹲在地上逗周老餅的閨女，小丫頭揪著他的褲腿不放，阿貴走哪她爬哪，滿院子笑聲。
酒席吃到一半，周老餅抱著閨女過來，非要李儇給算一卦。李儇說滿月的孩子算不了卦，周老餅不依，說算個平安總行吧。李儇拗不過，掐了個指訣，裝模作樣算了算，說這丫頭命裡有福，長大了能管錢。周老餅樂了，說他茶館正缺個管賬的。劉寡婦在後面喊“她才一歲”，滿院子又笑了。
吃完酒席，李儇在茶館門口坐了一會兒。周老餅的閨女被劉寡婦抱進去睡覺了，棚子下面只剩幾個老街坊在划拳。阿貴蹲在地上畫圖，把崇仁坊巷子底下的支線又描了一遍。陳摶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兩句。李儇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阿貴比陳摶當年學得還快。陳摶二十四歲才入門，阿貴八歲就能看見地氣。往後十年，阿貴能把整個長安城的地氣圖全畫出來。
楚青從茶館裡端了兩杯茶出來，遞給李儇一杯。她坐在旁邊，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周老餅的茶館生意好，從早到晚不斷人。西市門口吳老頭的攤子也搬到了崇仁坊巷口，說這邊人多，生意比西市強。李儇的算命攤子隔天擺一次，來的人不多，但他也不在乎。
“阿貴學得挺快。”楚青說。
李儇點頭，“比我快多了。我當年練到第三重才能感知地氣，他生下來就能看見。袁天罡說第四十八代傳人天生地眼，看來是真的。”
楚青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讓他接你的班？”
“不急。他先跟著陳摶學陣法，把冊子上的東西學完。等他能獨自巡查支線了，再看他想幹什麼。”李儇喝了口茶，“他才八歲，往後的事還早。”
楚青沒再問。兩人坐了一會兒，巷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周老餅在收拾棚子，劉寡婦抱著閨女在門口跟人聊天。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落了滿地的淺綠。
李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他最近坐久了腰疼，楚青說是年紀到了。他覺得自己才二十七八，但穿越以來過了四年多，加上穿越前的年紀，心理年齡確實不小了。他拍了拍衣襬上的灰，招呼陳摶和阿貴回家。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李儇看見門楣上並排掛著兩塊匾。一塊是“護國真人”，一塊是“天師相命”。兩塊匾都舊了，邊角有些翹。他看了一會兒，讓清風明天找塊抹布來擦擦。
推開院門，院子裡一切照舊。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清風在灶房燒水。阿貴蹲在槐樹底下畫最後幾筆，畫完了站起來把炭條收好。李儇在石凳上坐下，喝了口茶。茶是楚青今天新泡的，明前茶，比平時喝的苦茶淡了些，回甘更清。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穿越到唐朝那天，在永寧坊的破鋪子裡醒來，身上只有那半本殘卷和一部手機。手機早沒電了，一直放在枕頭底下，偶爾拿出來看看，當個念想。四年了，他很少想起穿越前的事。現代的生活已經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倒是唐朝的日子越過越清楚，每一天都有實實在在的痕跡。
他摸了摸懷裡的玉簡和殘卷。兩枚玉簡溫潤，殘卷妥帖。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長安城底下的龍脈、跟十二處節點、跟整個大唐的版圖連在一起。他閉上眼，感受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站起來回屋睡覺。
明天還有攤子要擺，有案子要審，有阿貴要教。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