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過得比李儇預想的快。
阿貴十一歲了,個子抽了條,站在陳摶旁邊已經到肩膀了。他在聽風閣住了三年,每天跟著杜讓能認字,跟著陳摶學陣法,跟著李儇巡節點。長安城底下的地氣圖他畫了滿滿一箱子,從主陣眼到最細的支線,一筆不差。陳摶說他現在畫圖的速度比觀測點的小吏快了十倍,準確度更是沒得比。
陳摶自己也有了變化。他在歸元觀住了三年,收了兩個小徒弟,都是從山下村子裡招來的孤兒。大的叫明安,十四歲,老實肯幹。小的叫明平,十二歲,機靈得很。陳摶每天教他們認字、掐指訣、畫地氣圖,跟當年李儇教他的法子一樣——不著急,慢慢來。
這天上午,李儇正在院子裡喝茶,陳摶從終南山下來了。他帶來了一摞圖紙,攤在石桌上。“國師,你看看這個。”
李儇湊過去看。是一張大圖,比平時的支線圖大了好幾倍,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圖的中央是長安城,往外輻射出十幾條粗線和上百條細線。粗線是九州陣的主幹,細線是支線。支線圖上標註了不同的顏色,有的綠,有的黃,有的紅。
“紅的這幾條是怎麼回事?”李儇指著圖上幾處紅色標記。
“阿貴發現的。”陳摶把阿貴叫過來,“你跟國師說。”
阿貴站到桌前,指了指圖上的紅圈。“這三條支線,氣機流轉比別的慢。我去年畫圖的時候還沒這麼慢,今年再看,流速降了兩成。我把範圍縮小到三個點,最堵的地方在藍田縣境內。”
李儇盯著圖看了一會兒。藍田縣在長安東南,是九州陣東邊的一條支線經過的地方。他三年前佈陣的時候走過那條線,當時一切正常。現在流速降了兩成,說明有東西堵住了。
“你去看過沒有?”
“去看過。”阿貴說,“藍田縣城南邊有一座山,山腳下有個村子。村子裡的人說,前年有人在山上挖石頭,挖了半年,挖出了一個大坑。後來人走了,坑沒填。我站在坑邊上看了,底下的地氣被壓住了,流不動。”
李儇點頭。有人在山腳下挖石頭,挖出來的碎石和坑洞改變了地下的應力,把龍脈支線的通道壓扁了。這種事擱以前他得親自跑一趟,現在阿貴能自己發現、自己判斷,連範圍都縮小了。
“陳摶,你帶阿貴去藍田處理。”李儇說,“帶上明安明平,讓他們也學學怎麼疏通支線。冊子第五部分有疏通辦法,照著做。”
陳摶應了。阿貴有點興奮,搓了搓手。這是他第一次獨立處理節點問題,雖然還要陳摶帶著,但方案是他自己做的。
第二天一早,陳摶帶著三個孩子去了藍田。李儇沒跟著,留在長安處理聽風閣的事。杜讓能最近升了官,當了聽風閣的主事,從九品。雖然官不大,但好歹是正經的朝廷命官了。他幹活更賣力了,每天第一個到聽風閣,最後一個走。
傍晚的時候,李儇擺完攤,坐在院子裡喝茶。楚青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一包點心。她這兩年不怎麼出遠門了,多數時候留在長安,幫李儇打理一些瑣事。她在院子裡種的牡丹已經長了滿滿一圃,每年春天開得熱熱鬧鬧。劉寡婦經常來討花苗,楚青每次都給,但要求劉寡婦用醬菜來換。兩個人一來二去成了朋友,劉寡婦的閨女管楚青叫“姨”。
李儇喝了口茶,忽然問楚青:“你今年多大了?”
楚青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楚青想了想,“三十一。”
李儇算了算。他穿越那年二十四,現在二十八。楚青比他大三歲。他認識她的時候她二十六,正是江湖上獨來獨往的年紀。一晃五年過去了,她的刀還是那把刀,但人比當年柔和了不少。種花、討醬菜、逗孩子,這些事放在五年前她想都不會想。
“你想過以後的事嗎?”李儇問。
楚青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什麼以後?”
“再過幾年,我可能就不管事了。九州陣交給陳摶和阿貴,聽風閣交給杜讓能,觀測點各地衙署自己管。到時候我就回來擺攤,天天坐在這棵槐樹底下喝茶。你呢?”
楚青看了他一會兒,把花生殼扔進火盆裡。“我跟著你。你擺攤,我給你收錢。你喝茶,我給你燒水。”
李儇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苦的,回甘悠長。遠處,大明宮的暮鼓聲又響了,一下一下,敲在初夏的暮色裡。老槐樹的葉子密密匝匝,遮出一大片濃蔭。巷子口周老餅的茶館還亮著燈,隱約能聽見划拳聲和笑鬧聲。阿貴在藍田,陳摶在歸元觀,明虛在欽天監,玄真子在江南小鎮。各人都在各人的地方,日子都過得踏實。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明天攤子還擺,狀紙還批,觀測點的文書還看。但事情比以前少了,日子比以前慢了。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