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田縣在長安東南,快馬半天就能到。陳摶帶著阿貴和明安明平出了春明門,沿官道往東南走,過了灞橋之後拐入一條土路。阿貴在前面帶路,他去年跟李儇巡查的時候來過一次,記得路。
走了大半天,遠遠看見一座山。山不高,山腳下有個村子,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阿貴領著他們繞過村子,往山背後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果然看見一個大坑。坑不深,兩三丈的樣子,但面積不小,坑底全是碎石和泥土。坑壁上還留著人工挖掘的痕跡,一道一道的鑿痕清晰可見。
陳摶站在坑邊上,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兒。他天罡訣練到第三重已經兩年了,感知地氣的能力比之前強了不少。但站在這個坑邊上,他只能感覺到地氣被壓住了,具體堵在哪個位置,有多嚴重,他摸不太準。
“阿貴,你來看。”陳摶退後一步。
阿貴走到坑邊上,蹲下來。他不用閉眼也不用掐指訣,就那麼往下一看,地氣流轉的走向就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他盯了一會兒,指著坑底靠東的一面石壁說:“堵在那裡。挖出來的碎石堆在石壁前面,把支線的通道壓扁了。氣機過不去,積在坑底,從旁邊的縫隙滲出去。”
陳摶走到阿貴指的位置看了看。石壁前面確實堆著一大片碎石,是當初挖坑的人留下的。碎石下面有一層薄薄的泥土,泥土下面是岩層。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岩層上,真氣往下探,果然摸到了那條被壓扁的通道。通道沒有被完全堵死,但壓得很扁,氣機流轉的空間只剩下一小半。
“怎麼處理?”陳摶問阿貴。
阿貴想了想,“冊子第五部分寫過,支線被壓扁了,不能硬挖。硬挖會破壞通道本身的岩層。要用‘引導法’,在通道兩端各找一個節點,用真氣從兩端同時推,把壓扁的地方慢慢撐開。”
陳摶點頭。冊子上的法子他背得滾瓜爛熟,但阿貴能準確對應到具體位置,這本事比他強。“你來指揮。我和明安明平動手。”
阿貴站起來,在坑邊上走了一圈,選了兩個位置。一個在坑的南邊,一個在坑的北邊。兩處都埋著龍脈支線的節點,跟被壓扁的那段通道相連。他讓陳摶站在南邊,自己帶著明安明平站在北邊。
“陳師父,你從南邊推,我在這邊推。先慢後快,先輕後重。推到中間通了就停,別過火。”
陳摶在南邊盤腿坐下,把真氣灌入節點。阿貴在北邊蹲下來,把手掌貼在節點上,也開始灌真氣。明安和明平站在他身後,一人扶著他一邊肩膀,把自己的真氣借給他。阿貴年紀小,天罡訣還沒正式練,但他天生地眼,感知極強,能把陳摶從南邊推過來的氣機摸得清清楚楚。
兩股真氣在通道中間碰上了。被壓扁的那段通道在兩端氣機的擠壓下慢慢撐開,碎石和泥土從通道表面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層。阿貴感覺到通道一點點恢復原狀,氣機的流速從慢變快,從滯澀變通暢。他等了片刻,覺得差不多了,喊了一聲:“停。”
兩邊同時收功。通道通了,龍脈支線的氣機恢復了正常流轉。坑底的石壁上滲出一層水珠,沿著巖壁往下淌,在坑底匯成一小片水窪。水是清的,透亮。
陳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他走到阿貴身邊,看了看坑底那片水窪。“成了。比我想的乾淨。”
阿貴擦了擦額頭的汗,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獨立指揮疏通,雖然陳摶在關鍵步驟上幫了忙,但方案的框架是他自己定的。他看了看手裡的冊子,上面第五部分那幾頁被他翻得邊角都捲了。
“回去之後把這次的過程寫下來。”陳摶說,“冊子上寫得簡略,你把你實際做的步驟補進去。以後別人照著做,就更容易上手了。”
阿貴點頭,從懷裡摸出炭條和紙,當場把經過記了下來。他寫字不太好看,但記得詳細,每一步都寫了。明安和明平湊過來看,阿貴就指著自己寫的字給他們講,講得頭頭是道。
三人在藍田住了一晚,第二天回長安。到了崇仁坊,阿貴把記錄交給李儇看。李儇翻了翻,上面寫得密密麻麻,不僅有步驟,還有判斷依據和注意事項。他看完之後,在末尾批了兩個字:“可用。”
阿貴咧嘴笑了。李儇把記錄還給陳摶,讓他整理好之後附在冊子後面,印一份新的發下去。陳摶收了,帶著明安明平回了終南山。
傍晚的時候,李儇坐在院子裡喝茶。楚青在旁邊剝花生,剝了一小碟推到他面前。他吃了一顆,花生是炒過的,香脆。巷子口周老餅的茶館亮著燈,隱約傳來划拳聲。遠處大明宮的暮鼓聲響了,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李儇把茶杯放下,摸了摸懷裡的玉簡和殘卷。兩枚玉簡溫潤如常,殘卷妥帖。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九州陣的支線在各地正常運轉,陳摶在歸元觀教徒弟,阿貴在長安畫圖,各地觀測點按冊行事。事情有人在做了,陣有人守了,傳人有了。他往後的事更少了,可以安心擺攤了。
他站起來,把杯子收進屋裡。路過院門口的時候,看見門楣上那兩塊匾都換了新的,清風前段時間擦過,又刷了一遍漆。一塊“護國真人”,一塊“天師相命”,並排掛著,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明天還有攤子要擺,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