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開張半個月，攤子漸漸恢復了往日的人氣。
每天傍晚，巷子口的老槐樹底下圍一圈人，喝茶的、聊天的、算卦的，熱鬧得很。周老餅的茶館跟著沾光，胡餅多賣了好幾屜。李儇不急不慢地給人算著，大多數時候是閒聊，偶爾掐指算算，偶爾翻翻籤筒。他算卦不怎麼較真了，但來的人也不較真。大家圖個熱鬧，圖個有人說話。
這天下午，攤子前面來了個生面孔。
那人四十來歲，深目高鼻，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身半舊的圓領袍，腰間挎著一個皮袋子。口音很重，帶著河西那邊的腔調。他擠到攤子前面，也不坐，就站在矮桌旁邊看著李儇。
“算卦？”李儇問。
那人點了點頭，在凳子上坐下。李儇問他算什麼，他不說話，從皮袋子裡摸出一塊石頭，擱在桌上。石頭不大，拳頭大小，灰撲撲的，表面坑坑窪窪。但李儇看了一眼，瞳孔一縮。
石頭表面有一層極淡的油光，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那種油光他見過，在發鳩山的濁漳水裡。瀝青燒過之後留下的雜質，混入龍脈支線，氣機擾動之後從地底帶上來的。
“從哪來的？”李儇把石頭拿起來翻看。
那人不說話，又從皮袋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圖，標註著從玉門關往西的幾條路線。地圖上有一個紅點，紅點旁邊寫著兩個字——“疏勒”。
疏勒。西域古國，在玉門關外千里之遙。李儇看著地圖上的紅點，心裡翻騰了一下。疏勒在九州陣的範圍之外，但阿貴在玉門關上看到的那條極細的西延支線，方向正好指著疏勒。
“你去過疏勒？”李儇問。
那人點了點頭，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沙啞，漢話不太利索，但能聽懂。“我叫石三，河西人，跑商隊的。去年在疏勒城外看到有人在燒東西，挖坑，灌煙。跟你的冊子上寫的一樣。”
李儇把石頭和地圖收好，讓他從頭說。石三斷斷續續講了半個時辰。他去年帶著商隊從涼州出發去疏勒販貨，在疏勒城外的一座山腳下看見一隊人在挖坑。坑挖得很深，往裡灌瀝青，燒了好幾天。石三覺得蹊蹺，偷偷看了幾回，發現那隊人每燒完一處就換地方，沿著山腳一路往西燒。他記下了幾個位置，回來之後聽人說起九州陣的事，覺得不對勁，專程到長安來找李儇。
李儇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在西域搞破壞。手法跟潞州的觀瀾一樣，燒瀝青灌煙，堵塞龍脈支線。但觀瀾已經收手了，而且西域不在九州陣的範圍內。誰會在西域做這種事？
“石三，你看到的那隊人，領頭的是什麼樣？”
石三想了想。“一個老道士，頭髮白了，瘦瘦小小的。穿灰袍子。說話口音跟中原人不一樣。”
李儇心裡一沉。灰袍子，瘦小，老道士。呂用之那一脈的人？還是觀瀾的師兄弟？觀瀾說過，他師父收了不止一個弟子。觀瀾是最後一個，但在他之前還有幾個。那些人學了什麼，去了哪裡，觀瀾沒說。
他把石三安頓在客棧住下，然後去了欽天監。陳摶正在觀星臺上看星圖，見他來了，遞了杯茶。李儇把石三的事說了，把石頭和地圖放在桌上。陳摶拿起石頭看了看，又對著地圖盯了一會兒。
“疏勒在玉門關外，九州陣夠不著。但那條西延支線阿貴畫過，氣機確實存在。如果有人在疏勒搞破壞，支線堵了，氣機過不來。時間長了，河西支線也會受影響。”
“我去一趟。”李儇說。
陳摶抬頭看著他。“你現在是真人，不管事了。”
“不管事了也可以去。石三專程跑來找我，不能讓他白跑。”
陳摶想了想，點了點頭。“帶上阿貴。西域的龍脈他沒摸過，讓他見識見識。我留在長安看家。”
李儇出了欽天監，回崇仁坊收拾東西。楚青聽說要去西域，把刀擦了一遍。阿貴更興奮，把炭條和圖紙塞了滿滿一包。石三第二天一早來崇仁坊跟他們會合。四人出了長安，往西走。
這次走的是隴右道，過秦州、蘭州、涼州、甘州、肅州，一直走到玉門關。出了關就是西域，戈壁灘一望無際，風沙漫天。石三在前面帶路，走的是一條古商道。走了十來天，過了莫賀延磧，到了伊州。伊州是西域門戶，城裡住著漢人、胡人、回鶻人，街市上說著各種語言。李儇在伊州歇了一天，補充了乾糧和水，繼續往西。
又走了七八天，到了龜茲。龜茲是西域大國，城郭宏偉，佛寺林立。李儇在龜茲城外找了塊高地，讓阿貴站上去往四周看。阿貴看了一會兒，指著西北方向說：“國師，那邊有一條支線，從玉門關延伸過來，一直往西。氣機很弱，但確實有。到了龜茲附近拐了個彎，往南去了。”
李儇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第九重的真氣往西探去。果然摸到了那條西延支線，從龜茲往南拐，經過疏勒方向，繼續往更遠的地方延伸。支線的氣機比阿貴畫的還弱，但存在。他順著支線往南摸，摸到疏勒附近時，感覺到了堵塞。
“有人在疏勒動了手腳。”他收回手，“走，去疏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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