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那天,周老餅的閨女滿四歲了。
劉寡婦給閨女換了身新衣裳,紅底碎花的小褂子,腦袋上紮了兩個小揪揪,用紅繩繫著。小丫頭滿院子跑,追雞攆狗,把周老餅累得直喘。李儇坐在廊下喝茶,看著小丫頭從院子這頭跑到那頭,忽然覺得家裡有個孩子確實熱鬧。
阿貴從聽風閣回來,手裡拿著新畫的地氣圖。他今年十一了,個子抽得快,袖子短了一截,楚青前兩天給他改過,又短了。李儇看了看他的袖子,說“讓劉寡婦再給你改改”。阿貴說不急,還能穿。他在石凳上坐下,把圖鋪開,指著上面的一處標記說:“國師,崇仁坊底下這條支線,最近流速比上個月快了半成。”
李儇湊過去看。崇仁坊底下的支線是長安主陣眼往外延伸的一條細線,流速一直很穩定。快半成,說明主陣眼的氣機輸出比之前強了些。他想了想,問阿貴:“別的坊呢?”
“我畫了周圍五個坊。東邊的永興坊流速正常,西邊的永和坊正常,南邊的永寧坊比崇仁坊還快。北邊的安興坊正常。”
永寧坊。李儇心裡一動。永寧坊是他當年擺攤的地方,破鋪子就在坊內深處。那裡的支線流速比崇仁坊還快,說明主陣眼的氣機往東邊偏了。偏的原因是什麼?主陣眼在大明宮底下,氣機從主陣眼往外輻射,正常情況下應該均勻分佈。如果東邊比西邊快,說明主陣眼的輸出角度偏了。
他站起來,讓阿貴帶路。兩人出了崇仁坊往東走,經過永興坊,一直走到永寧坊。李儇在當年那個破鋪子門口停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第九重的真氣往地下探去,果然摸到了那條支線。流速確實比西邊快,而且快得不是一星半點。他順著支線往主陣眼方向摸,摸到永興坊和崇仁坊交界的地方時,發現了一處極細的偏折。主陣眼的氣機從大明宮出來,本該直著往西走,但這處偏折讓氣機往東拐了個小彎,之後才恢復直線。
偏折不大,但氣機就像水流,拐了彎之後流速就會變。東邊的支線吃了偏折的紅利,流速加快。西邊的支線吃了虧,流速變慢。時間短了看不出來,時間長了,東邊的節點會過載,西邊的節點會虧氣。
“阿貴,你摸到了嗎?”李儇問。
阿貴蹲在旁邊,點了點頭。“這裡有個彎。不大,但氣機走過去的時候會顛一下。”
“能修嗎?”
阿貴想了想。“冊子上沒寫過這種。偏折太小了,硬掰容易掰斷。得從兩邊同時推,把偏折慢慢頂直。跟藍田那次差不多,但更精細。”
李儇點頭。阿貴說得對,硬掰容易掰斷,得從兩端同時推,一點一點頂直。他把陳摶叫來,三人蹲在永興坊和崇仁坊的交界處,陳摶站西邊,阿貴站東邊,同時往中間推。李儇站在旁邊看著,隨時準備糾偏。
真氣從兩端湧入通道,偏折處的岩層在雙向氣機的擠壓下慢慢變直。阿貴閉著眼,感受著通道形狀的變化,嘴裡不停地說“再推一點”“過了”“收”。陳摶在西邊配合,兩人推了一炷香的功夫,偏折被頂直了。通道恢復了正常的走向,東邊和西邊的支線流速重新均勻。
李儇把手掌貼上去複查了一遍。偏折沒了,氣機流轉正常。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
阿貴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陳摶也站起來,揉了揉膝蓋。李儇看著他們兩個,忽然覺得這場景跟當年他和玄真子配合衝關的時候很像。老的教小的,小的學老的,一代傳一代。他當年是那個學的,現在他是那個教的。
三人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老餅的茶館亮著燈,劉寡婦抱著閨女在門口看星星。小丫頭看見阿貴,掙開她孃的懷抱跑過來,拽著阿貴的袖子要糖吃。阿貴從兜裡摸出一顆糖給她,小丫頭樂顛顛地跑了。
李儇在石凳上坐下,喝了口茶。楚青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麵,放在他面前。“吃吧。你中午沒吃多少。”
李儇接過麵碗,吃了兩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湯是骨頭熬的,濃而不膩。他吃著面,看著院子裡的人。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清風在灶房收拾。阿貴蹲在老槐樹底下畫圖,把今天修的偏折補在圖上。陳摶坐在對面喝茶,跟阿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陣法的事。
他吃完麵,把碗放下。阿貴抬起頭來,指著畫好的圖問:“國師,你看這樣畫對不對?”
李儇低頭看了看。偏折已經修直了,圖上標註得清清楚楚。他點了點頭。“對。明天把這張圖交給杜讓能,歸檔。”
阿貴應了一聲,繼續畫。李儇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北斗七星在夜空中閃閃發亮,勺柄指向南方。小滿過了,天開始熱了。但晚上的風還是涼的,吹在身上很舒服。他閉上眼,感受著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九州陣運轉平穩,主幹和支線都正常,觀測點在運轉,傳人在成長。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