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決定把國師印交出去的時候,誰也沒告訴。
他把那枚玉牌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半天。玉牌跟了他六年,邊角磨得圓潤了些,正面“大唐國師”四個字還跟新刻的一樣清晰。他揣著玉牌進了宮,福安在含元殿外等著。
“李國師,陛下在書房等你。”
書房裡,皇帝坐在案後批摺子。六十多歲的人了,頭髮白了大半,但精神還好,批摺子的時候不用戴花鏡。李儇行禮坐下,皇帝抬頭看了他一眼。
“有事?”
“陛下,臣想把國師印交了。”
皇帝放下筆,看著他。“交了?交給誰?”
“陳摶。他在歸元觀管了三年,九州陣的事比臣熟。阿貴也能跑腿了,觀測點運轉正常。臣往後不用管事了,留著印也是擺設。”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太液池,池邊的柳樹綠得正濃,幾隻白鷺在水面上掠來掠去。皇帝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來。
“你跟朕說說,交印之後你幹什麼?”
李儇想了想。“回崇仁坊擺攤。算命的攤子,從永寧坊搬到崇仁坊,擺了好幾年了。老主顧們還等著呢。”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一個國師,回去擺攤算卦?”
“國師也是人。人得吃飯,得找點事幹。”
皇帝笑了一會兒,笑完了之後在案上翻了翻,找出一道空白的聖旨。他提筆寫了幾行字,蓋上玉璽,遞給李儇。“朕準了。陳摶接任國師,秩三品,欽天監監副。你改任‘護國真人’閒職,掛名不管事,俸祿照發。”
李儇接過聖旨收好。皇帝又從案上拿起一物,遞給他。是一枚玉牌,跟國師印差不多大小,正面刻著“護國真人”四個字,背面刻著北斗七星。李儇接過來看了看,跟懷裡的國師印比了比。兩枚玉牌一模一樣,只是刻的字不同。
“這個給你留著。”皇帝說,“往後你拿著這個進宮,不用通傳。”
李儇把新玉牌收好,舊玉牌擱在御案上。他站起來,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臣告退了。”
皇帝擺了擺手,“去吧。有空進宮陪朕下下棋。欽天監那幫老傢伙,下不過朕就故意輸,沒意思。”
李儇出了含元殿,站在臺階上。暮春的風從太液池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花香。他深吸一口氣,下了臺階往宮門走。福安跟在後面,一直送到宮門口。
“李真人,”福安改了口,笑得滿臉褶子,“往後沒事常來。”
李儇拍了拍他的肩膀。“福公公,保重。”
他出了宮門,往崇仁坊走。路上經過西市門口,吳老頭正在收攤。看見他,招了招手。“後生,今天收得早?”
“今天沒事。早點回去。”
吳老頭把竹椅和籤筒收進車裡,推著車跟李儇一起走。兩人在巷口分了手,李儇回了崇仁坊。推開院門,院子裡一切照舊。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清風在灶房燒水。阿貴蹲在老槐樹底下畫圖,楚青在澆花。
李儇在石凳上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枚新玉牌放在桌上。楚青走過來看了一眼,拿起玉牌翻了翻。“換牌子了?”
“交印了。往後不管事了。”
楚青把玉牌放回桌上,沒多問。她從來不多問,但每次他做什麼決定,她都說好。李儇把玉牌收好,端起茶喝了一口。苦的,回甘悠長。
傍晚的時候,陳摶從終南山下來了。李儇把聖旨給他看,陳摶看完,愣了好一會兒。“國師,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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