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第一次獨自巡線,是在入秋之後。
李儇給他選了條近的,崇仁坊往南到曲江池,再往東到春明門外,繞一圈回來。全長不過二十里,沿途有三處支線節點,都是低風險的。阿貴揹著包袱出門的時候,天剛亮。包袱裡裝著冊子、炭條、圖紙、兩塊胡餅和一壺水。李儇站在院門口送他,說了句“早去早回”。
阿貴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走了。楚青站在李儇旁邊,看著他走遠。“你不跟著?”
“不跟。他十二了,該自己跑了。”
阿貴出了崇仁坊,沿朱雀大街往南走。清晨的街市已經醒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趕早的行人匆匆走過。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留意腳下的地氣。天罡訣雖然還沒正式練,但他天生地眼,走在路上就能看見地底的氣機流轉。從崇仁坊到曲江池這一段,支線平順,氣機均勻,沒什麼問題。
到了曲江池畔,他在岸邊找了個石頭坐下,掏出圖紙對照。曲江池底下有一處節點,是長安主陣眼往南延伸的樞紐。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閉著眼感受了一會兒。氣機流轉正常,節點穩固,沒問題。他在圖紙上打了個勾,收好炭條,繼續往東走。
從曲江池往東到春明門,要穿過幾個坊市。阿貴走得不快,遇到路口就停下來看看地氣。走到永寧坊的時候,他停住了。永寧坊的支線他在地氣圖上畫過好幾遍,熟悉得很。但今天走在這裡,感覺跟平時不太一樣。腳下的氣機比往常弱了一些,流速慢了半拍。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仔細摸。支線通道沒有堵,但氣機確實弱了。他順著支線往北摸,摸到永寧坊和崇仁坊交界的地方時,發現了原因。兩坊之間的坊牆底下,有一處輕微的滲漏。氣機從通道壁的一處裂隙裡滲出去,往更淺的土層裡散逸。滲漏不大,但日積月累,流到下游的氣機就少了。
阿貴從包袱裡掏出冊子翻到第五部分。上面寫過這種情況——支線通道壁出現細微裂隙,氣機外滲,需要用“補漏法”封住。補漏法很簡單,在滲漏處灌入真氣,讓通道壁的岩層重新密實。但冊子上也寫了,補漏需要至少第三重的天罡訣真氣。阿貴還沒練到第三重。
他想了想,沒有硬來。他從地上站起來,在圖紙上把滲漏的位置標註清楚,然後繼續往東走。到了春明門外的節點,檢查完了,一切正常。他在圖紙上打了個勾,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阿貴進了院門,把圖紙交給李儇。李儇接過來看了看,三處節點打了兩個勾,一個圈。圈的位置在永寧坊和崇仁坊交界處,旁邊用小字標註了“滲漏,需補漏法”。
“滲漏大不大?”李儇問。
“不大。但流到下游的氣機比上個月少了半成。再不補,下個月還得少。”
李儇點了點頭。阿貴看得很準,判斷也對。他沒有硬來,知道自己真氣不夠,把問題帶回來處理,這比逞強好。
“明天我跟你去補。”李儇說。
阿貴應了一聲,把包袱放下,去灶房找清風要了碗水喝。楚青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她看見阿貴回來了,問了句“順不順利”。阿貴說順利,就是發現了一處小滲漏,明天跟國師去補。楚青點頭,把衣裳晾在院子裡。
第二天一早,李儇帶著阿貴去了永寧坊。兩人在坊牆交界處找到了滲漏的位置。李儇把手掌貼上去,第九重的真氣灌入,滲漏處的岩層在真氣的作用下慢慢密實。阿貴蹲在旁邊看著,把李儇的手法記在心裡。封堵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壁重新變得密不透風,氣機不再外滲。
李儇收回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阿貴蹲在地上又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滲漏了,才站起來。“國師,補漏法跟疏通的差別在哪?”
“疏通是解堵,補漏是密封。疏通要用巧勁,補漏要用穩勁。你剛才看我灌真氣的時候,速度是不是很慢?”
阿貴點頭。
“慢就對了。快封不住,真氣會從裂隙裡彈回來。得像糊窗戶紙一樣,一點一點把裂隙糊住。你往後練到第三重,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阿貴把這話記在心裡。兩人出了永寧坊往回走,路過當年那間破鋪子的時候,李儇停了一下。鋪子的門板還關著,招牌還在,比往年更歪了。他看了一會兒,沒進去,繼續往前走。阿貴跟在後面,也沒問。
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周老餅的茶館剛開門。劉寡婦抱著閨女在門口曬太陽,小丫頭看見阿貴,跑過來拽他的袖子。阿貴從兜裡摸出一顆糖給她,小丫頭樂顛顛地跑了。李儇在石凳上坐下,喝了口茶。楚青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麵放在他面前。“吃吧。早上沒吃多少。”
李儇接過麵碗。面是手擀的,湯是骨頭熬的。他吃了兩口,看著阿貴蹲在老槐樹底下畫圖,把今天補漏的位置標註在圖紙上。炭條在紙上沙沙響,線條幹淨利落。李儇看了一會兒,低頭吃麵。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