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李儇去永寧坊看了一趟那間破鋪子。
鋪子的門板還關著,招牌歪在一邊,門前的石階上長了青苔。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地方空著可惜。永寧坊雖然偏,但住的人不少,坊裡沒有書鋪,孩子們上學得跑到隔壁坊去。他想了想,找了坊正來,問這間鋪子有沒有人租。
坊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認得李儇,搓著手說:“真人,這鋪子是你當年租的,後來你走了,房東也沒再往外租。房東搬走了,這鋪子沒人管,空了好幾年了。”
李儇讓坊正幫忙聯絡房東。房東是個在外地做買賣的商人,派了家人回來談。李儇出了個公道價,把鋪子買了下來。永寧坊的街坊聽說國師把當年那間破鋪子買回來了,圍了一圈看熱鬧。有老漢問“真人要開分號?”,李儇說“不開分號,開書鋪”。
他把鋪子重新修了一遍,門板換了新的,招牌摘下來,換成了一塊新的——上面寫著“永寧書鋪”四個字。鋪子裡靠牆打了書架,從聽風閣搬了些舊書過來,又去西市買了一批新書。有經史子集,有農書醫書,還有幾本相書和地理志。鋪子中間擺了桌椅,供人坐著看書。門口掛了一塊小木牌——“免費借閱,不限時限”。
開張那天,永寧坊的街坊來了不少人。老老少少擠在鋪子裡翻書,幾個小孩坐在門檻上看圖畫書。坊正送來了一掛鞭炮,在門口放了,炸得滿巷子都是紅紙屑。李儇坐在鋪子裡,看著這些人翻書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比算命攤子熱鬧。
周老餅從崇仁坊趕過來看熱鬧,在鋪子裡轉了一圈,說“真人,你這書鋪比茶館好,清淨”。劉寡婦抱著閨女來了,小丫頭在書架間跑來跑去,抽出一本畫冊坐在地上翻。阿貴也跟著來了,他在書架上找到一本前朝的地理志,坐在角落裡看了半天,把上面畫的山川河流跟九州陣的支線對照著看。
李儇讓他把地理志帶回去看。阿貴高高興興地揣進懷裡。臨走的時候,李儇叫住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冊子遞給他。是那本《九州陣維護手冊》的初版,上面有李儇這些年攢的批註和觀清補的那幾行字。冊子已經很舊了,紙頁發黃,邊角磨損,但內容完整。
“這本給你。”李儇說,“往後巡線的時候帶著。遇到冊子上沒寫過的情況,你自己往上添。添完了給我看。”
阿貴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上面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墨筆,有的是炭條。他認得李儇的字,認得陳摶的字,還認出了觀清那幾行遒勁的批註。他合上冊子,抱在懷裡,朝李儇深深鞠了一躬。
“去吧。”李儇擺了擺手,“明天跟我去曲江池巡線。”
阿貴應了一聲,抱著冊子跑了。李儇站在書鋪門口,看著永寧坊的街景。秋陽照在坊牆上,暖洋洋的。巷子裡有小孩在追逐打鬧,老婦人在門口擇菜,幾個漢子推著獨輪車經過。這個坊比崇仁坊舊,也比崇仁坊安靜。他當年在這裡住了兩年多,每天坐在這間鋪子門口算卦,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現在鋪子變成了書鋪,裡面的書隨便看,不要錢。他忽然覺得,這間鋪子終於幹了一件正事。
傍晚的時候,他關了書鋪的門,往崇仁坊走。阿貴在前頭跑遠了,楚青跟著他慢慢走。路過西市門口的時候,吳老頭正在收攤。看見他,招了招手。“後生,你的新書鋪開張了?”
“開了。”
“明天我去看看。不看書,就認認門。”
李儇笑了笑。兩人在巷口分了手,吳老頭推著車往西走,李儇往東走。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巷子口的老槐樹落了滿地黃葉,周老餅的茶館亮著燈。李儇推開院門,清風在灶房燒水,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楚青跟著進來,把門帶上。
李儇在石凳上坐下,接過清風遞來的茶。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燈火。遠處大明宮的暮鼓聲又響了,一下一下,敲在秋夜的涼風裡。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