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這天，李儇在院子裡擺了兩桌。
說是兩桌，其實就是兩張矮桌拼在一起，上面鋪了塊乾淨的粗布。菜是各家湊的。周老餅端了一鍋燉羊肉，劉寡婦帶了一罈子自釀的桂花酒，杜讓能的媳婦做了幾樣精緻的糕點，孫捕頭的媳婦拌了一盆冷盤。楚青蒸了一籠螃蟹，清風炒了幾個素菜。李儇貢獻了一壺茶，明前的，平時捨不得喝，今天泡了一大壺。
天色暗下來之後，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圓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眾人圍坐在院子裡，喝酒吃菜，說說笑笑。阿貴蹲在樹底下畫圖，被劉寡婦的閨女拽著袖子拉過來吃飯。小丫頭五歲了，口齒伶俐，坐在阿貴旁邊一個勁兒地給他夾菜，說“哥哥你太瘦了”。阿貴哭笑不得，碗裡堆得冒了尖。
杜讓能喝了兩杯桂花酒，話多了起來，說起聽風閣今年的案子。一千二百多份狀紙，辦結了一千一百多，剩下的是實在找不到原告被告的陳年舊案。孫捕頭接話說治安也比往年好了，巡捕房今年沒辦過人命案，最嚴重的是西市兩個商販打架，打破了頭，關了三天就放了。周老餅端著酒碗感慨，說三年前巷子裡還鬧過賊，現在門都不用關，夜不閉戶。
李儇聽著他們聊天，沒怎麼說話。他端著茶杯坐在石凳上，仰頭看著月亮。中秋的月亮比平時大一圈，也亮一圈。月光鋪滿了院子，照得地上的落葉銀閃閃的。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發現阿貴正坐在對面，懷裡抱著那本舊冊子翻看。
“看出什麼來了？”李儇問。
阿貴把冊子合上，想了想。“國師，我這幾個月巡線，添了十幾條批註。有一條我覺得挺有意思。”
“說來聽聽。”
“冊子第五部分說，支線通道壁出現滲漏，用補漏法封住。但我發現，有些滲漏不是壞事。”
李儇放下茶杯。“怎麼說？”
“我在永寧坊和崇仁坊交界處補的那次，滲漏是從通道壁往外滲氣。但我後來在曲江池南邊巡線的時候，發現有一處節點，氣機從外面往通道里滲。外面的氣機跟龍脈的氣機混在一起，反而讓通道里的氣機變得更活泛了。”
阿貴翻開冊子，指著他寫的那段批註。李儇湊過去看，炭條寫的字歪歪扭扭，但條理清楚。阿貴說他在曲江池南邊觀察了半個月，發現那處節點的氣機流速比周圍幾個節點都快，而且水質也好了。他猜是外面的自然氣機滲進來，跟龍脈的氣機形成了某種互補。
李儇把冊子拿過來仔細看了一遍。阿貴的觀察很細緻，記錄也完整。他說的這種現象，袁天罡的手記裡沒有提到過，九州陣的冊子上也沒寫過。但李儇能感覺到，阿貴說得有道理。龍脈的氣機不是死的，它跟周圍環境的氣機本來就存在交換。適度的滲透可以讓通道內的氣機保持活力，過度滲透才會導致虧氣。
“你這個發現不錯。”李儇把冊子還給阿貴，“往後巡線的時候注意觀察，把有自然滲透的節點單獨標出來。如果滲透對氣機有好處，就不用封。讓氣機自然交換，比人工封堵強。”
阿貴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他低頭繼續翻冊子，忽然從裡面抖出一張紙條來。紙條夾在冊子中間，折得整整齊齊，紙色發黃，看著有些年頭了。李儇接過來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是袁天罡的筆跡——“九陣之外，尚有遺脈。西出玉門，綿延萬里。後世有緣，可續可斷。”
李儇看著這行字，沉默了一會兒。袁天罡當年佈陣的時候，知道西域還有龍脈餘脈，但他沒有布到那裡。他留了一句話，說“後世有緣，可續可斷”。續也好，斷也好，都交給後人了。
他把紙條摺好，夾回冊子裡。阿貴問“上面寫的什麼”，李儇說“袁天罡說西域的龍脈，往後你想續就續，不想續就不續”。阿貴想了想，說“我想續”。李儇笑了笑，說“那就等你練到第九重再說”。
月亮升到了頭頂，院子裡亮堂堂的。劉寡婦的閨女困了，趴在阿貴腿上睡著了。周老餅把她抱回去，劉寡婦跟著起身告辭。杜讓能和孫捕頭也先後走了，院子裡只剩李儇、楚青和阿貴。阿貴把冊子收好，回聽風閣歇了。楚青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菜收進灶房。
李儇坐在石凳上，仰頭看著月亮。楚青收拾完了，端了壺熱茶出來，坐在旁邊。兩人誰也沒說話，就坐著看月亮。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月光從稀疏的枝丫間漏下來，落了一地碎銀。遠處大明宮的暮鼓聲早就敲過了，巷子裡安靜得很，只有偶爾幾聲蟲鳴。
李儇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來唐朝那年是二十四歲，現在三十一了。七年，從永寧坊的破鋪子到崇仁坊的院子，從街頭算命到國師到真人，從一個人到一群人。七年裡，他布了九州陣，跑了小半個天下，教出了陳摶和阿貴。袁天罡兩百年前的局走完了，後面的路他們自己走。
他摸了摸懷裡的玉簡和殘卷。兩枚玉簡溫潤如常，殘卷妥帖。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跟十二處節點、跟整個大唐的版圖連在一起。他閉上眼，感受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
楚青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月亮。月光照著她的側臉，輪廓比當年柔和了不少。李儇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楚青。”
“嗯。”
“等阿貴能獨當一面了，咱們去江南找玄真子喝茶。帶上陳摶和阿貴，一起去。”
楚青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好。”
兩人坐了一會兒，月亮漸漸偏西了。李儇站起來，把茶杯收進屋裡。路過院門口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兩塊匾。“護國真人”和“天師相命”並排掛著，在月光中泛著淡淡的光。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明天還有攤子要擺，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