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的天罡訣突破第三重,是在一個下雨的清晨。
那天李儇還在睡,被阿貴拍門拍醒了。拉開門一看,阿貴站在廊下,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但兩隻眼睛亮得嚇人。他伸出右手,手指掐了個指訣,指尖冒出一層薄薄的氣暈,在雨霧中泛著微光。
“國師,第三重了。”阿貴的聲音有點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激動的。
李儇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屋拿了條幹毛巾扔給他。“擦擦。進來喝口熱水。”
阿貴擦了頭髮和臉,坐在石凳上喝了碗熱薑湯,才緩過來。他說今早天沒亮就醒了,躺在聽風閣的床上練功,真氣衝到第三關的時候忽然通了,指尖的氣感比以前強了十倍。他等不到天亮就跑來找李儇,在雨裡跑了一路也沒覺得冷。
李儇讓他再掐一遍指訣。這次他湊近了看,阿貴的手指姿勢準確,真氣從丹田上行,過膻中,分兩路到指尖,流程比陳摶當年順暢得多。天生地眼加上天罡訣第三重,這孩子現在的感知能力已經超過了大多數觀測點的小吏。
“往後巡線不用帶圖紙了。”李儇說,“你站在地上就能看見地氣走向,比圖紙還準。”
阿貴咧嘴笑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試著掐出第四式的指訣。真氣走到肘彎的時候卡了一下,沒過去。他也不急,鬆開手,說“過兩天再試”。
雨停了之後,李儇帶著阿貴去了欽天監。陳摶正在觀星臺上校對曆法,看見阿貴指尖的氣暈,愣了一下。“第三重了?”
阿貴點頭,把指訣掐給他看。陳摶看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但嘴角翹了翹。明虛在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比我當年快多了”。他當年練到第三重花了四年,阿貴從入門到現在還不到兩年。
李儇讓阿貴在欽天監的觀星臺上站定,蒙上眼睛,感知長安城的地氣。阿貴閉眼站了一炷香,然後把十二處主節點的位置、三條主要支線的走向、以及崇仁坊底下那條細支線的流速全部說了一遍。陳摶對著星圖核對,一處不差。
“行了。”陳摶把星圖合上,“往後長安城的地氣圖歸你管了。”
阿貴把矇眼的布條摘下來,又笑了。他今天笑了好幾回,嘴角一直翹著。李儇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自己當年練成第三重的那天。他從床上跳下來,在屋裡轉了好幾圈,差點撞翻桌子。阿貴比他有出息,至少沒撞翻東西。
下午回到崇仁坊,阿貴把冊子攤在石桌上,把第三重的心得寫了上去。他寫字還是不太好看,但記得細,每一關的感覺、氣機在經脈裡的走向、突破時的徵兆,全寫清楚了。李儇在末尾批了兩個字——“可用”。
傍晚的時候,雨又下了起來。李儇沒擺攤,坐在廊下喝茶。阿貴蹲在老槐樹底下,用第三重的真氣感知雨天地氣的細微變化。他蹲了半天,忽然站起來說:“國師,下雨天地氣比平時活躍,支線的流速比晴天快一成。”
李儇點頭。這個他也注意到了,但沒往冊子上寫。阿貴能自己發現,說明他的感知已經細緻到了這個程度。他讓阿貴把這條也補上去,阿貴蹲回去繼續寫。
楚青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一壺新燒的水,給李儇續了杯茶。她看了一眼蹲在樹底下的阿貴,說了句“這孩子比你當年強”。李儇喝了口茶,笑了笑。“比我強多了。我練到第三重的時候還只會掐指訣,他連地氣活躍度都能感知到了。”
楚青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雨中的院子。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得沙沙響,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在地上匯成細流。周老餅的茶館亮著燈,隔著雨簾看過去,暖融融的。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被雨聲壓得有些悶。
李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雨。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他能感覺到阿貴蹲在樹底下感知地氣的專注,能感覺到陳摶在欽天監批註冊子的認真,能感覺到明虛在觀星臺上校對星圖的細緻。九州陣的傳人在成長,冊子在增厚,觀測點在運轉。這座陣活了,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他睜開眼,喝了口茶。苦的,回甘悠長。雨還在下,天色暗得早,巷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在雨幕中暈開暖黃的光。李儇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明天還有攤子要擺,阿貴還有第四重要衝。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