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的天罡訣第四重衝了一個月沒衝過去，卡在肘彎的內關穴上。
李儇看了看他的指訣，說“不急，我當年卡了半個月”。阿貴說“你已經說了三遍了”。李儇笑了笑，讓他把冊子收好，明天別練了，跟著去江南。
去江南的事說了快一年了，一直沒動身。陳摶說“你們去吧，我盯著長安”，明虛說“我幫陳摶盯著”，杜讓能說“聽風閣的事我能管”。李儇看了一圈，發現事情都有人管了，終於決定動身。
走的那天是四月初。長安城的花開得正盛，巷子口的老槐樹滿樹新葉。周老餅往包袱裡塞了一包胡餅，劉寡婦塞了一罈子醬菜。杜讓能送到巷口，孫捕頭送到春明門。阿貴揹著包袱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楚青提著刀跟在李儇旁邊，兩人落在後面慢慢走。
出了春明門，沿著官道往東南走。四月的關中平原綠油油的，麥田一望無際，路邊的槐花開得白茫茫一片。阿貴頭一回出遠門，看什麼都新鮮，跑前跑後地看。李儇讓他別光顧著看景，留意腳下的地氣。阿貴蹲下來摸了幾回，說關中的支線比長安城裡活躍，可能是地氣通暢的原故。
走了十來天，過襄陽，下江陵，沿長江東下。船到潤州的時候，李儇讓船家靠岸。三人下了船，沿陸路往南走。江南的春天比關中長，四月底了還有油菜花沒謝，金燦燦的鋪滿山坡。阿貴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說“這裡的龍脈支線跟關中不一樣，氣機是活的，會流動”。李儇點頭，說“九州陣的支線在江南本來就比其他地方活泛，因為水系多，氣機跟著水走”。
走到茅山腳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鎮子還是那個樣子，幾十戶人家，一條石板路從鎮頭通到鎮尾。石橋底下的鴨子在水面上撲騰，一個老頭坐在橋頭釣魚。李儇走過石橋，沿著石板路往鎮尾走。遠遠看見那座小院，院牆上的青藤比去年更密了，茶樹長高了一截。院門開著，玄真子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棋盤，對面坐著一個穿灰道袍的年輕人。
年輕人先看見李儇，站起來拱手。“李真人。”
李儇認出來了，是明遠，陳摶的徒弟。玄真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楚青和阿貴。“來了。坐。”
李儇在石凳上坐下。阿貴站在院子裡，眼睛盯著茶樹看，大概是感知到了什麼。玄真子給他也倒了杯茶，阿貴接過去喝了，眼睛還盯著茶樹。
“茶樹底下有一條支線。”阿貴忽然說，“從鎮子南邊延伸過來，在茶樹底下拐了個彎，往北去了。氣機很弱，但活著。”
玄真子看了李儇一眼。李儇說“阿貴，天生地眼”。玄真子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四人在院子裡喝茶。玄真子說了些南邊的見聞，說他上個月去了一趟海邊，在海邊撿了幾塊石頭，石頭上刻著前朝的文字。明遠在旁邊補充，說師父最近迷上了收集古物，院子裡堆了一堆瓶瓶罐罐。玄真子瞪了他一眼，明遠就不說了。
傍晚的時候，玄真子讓明遠去鎮上買了兩條魚，自己下廚燉了一鍋魚湯。湯鮮得很，阿貴喝了兩碗。吃完飯，天黑了，鎮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李儇和玄真子坐在石凳上，楚青和阿貴在院子裡看星星。阿貴指著頭頂的星空，跟楚青說哪顆是北斗，哪顆是紫微，哪顆是龍脈對應的星宿。楚青聽著，偶爾點頭。
玄真子端著茶杯，看著院子裡的年輕人。“你教出來的徒弟，比你當年強。”
“比我當年強多了。我當年練到第四重的時候，連長安城的地氣都摸不全。阿貴現在能摸到江南的支線了。”
玄真子喝了口茶，忽然問：“九州陣的冊子，印了多少份了？”
“各州縣都有一份。觀清在南邊又收了幾個徒弟，專門教觀測點的人認地氣。觀瀾在廣州碼頭設了個點，來往的行商有發現地氣異動的，可以直接找他。”
玄真子點頭。“我曾祖父當年佈陣的時候，沒想過要傳給外人。他覺得陣是袁家的，得袁家人守著。後來我守了兩百年，也沒想過傳給外人。你倒好，又傳陳摶又傳阿貴，連觀清都拉進來了。”
“陣本來就該是天下人的。”李儇把茶杯放下，“你曾祖父佈陣是為了天下太平。陣守好了，天下太平了，陣就該歸天下人管。”
玄真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個人，比我曾祖父明白得晚，但明白得更透。”
李儇也笑了。兩人坐在石凳上，看著院子裡的年輕人和楚青。阿貴正在給楚青畫地氣圖，用手指在地上勾勾畫畫。明遠湊過去看，兩人聊了起來。楚青站在旁邊，偶爾插一句。月光照下來，滿院子亮堂堂的。
李儇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星星。他來唐朝那年二十四歲，現在三十二了。八年，從永寧坊的破鋪子到崇仁坊的院子，從長安到江南，從一個人到一群人。他布了九州陣，傳了陳摶和阿貴，把袁天罡兩百年的局走完了。後面的路，陳摶走，阿貴走，觀清和觀瀾也走。各人走各人的，但都在一座陣裡。
他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跟長安的十二處節點、跟江南小鎮底下的支線連在一起。他坐在這座小院裡，卻能感覺到整個大唐的龍脈在流動。九州陣活了，有呼吸，有心跳，有傳人。
他睜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的，回甘悠長。玄真子把棋盤收起來，說“明天再下”。明遠端了壺新茶出來，給每人續上。阿貴還在畫圖，楚青還在看星星，鎮上的燈籠還在亮著。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