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住了三天，李儇每天喝茶、下棋、看阿貴在鎮上跑來跑去。
阿貴跟明遠混熟了，兩個年輕人天天往鎮外跑。阿貴去摸地氣，明遠跟著看。明遠雖然沒練過天罡訣，但跟著陳摶學了三年陣法，基礎紮實。兩人一個感知強，一個理論熟，湊在一起把茅山周圍十幾裡的支線走向全摸了一遍，畫了滿滿一摞圖紙。
第三天晚上，鎮上停電了，不對，是油燈沒油了。玄真子說“正好，今晚看星星”。四人搬了竹椅坐在院子裡，仰頭看天。江南的夜空比長安乾淨，星星密密麻麻的，銀河橫跨頭頂，像一條發光的紗巾。阿貴頭一回看清這麼多星星，仰著脖子看了半天，說“比長安的亮多了”。
玄真子指著天空，跟阿貴講二十八宿的方位和龍脈的對應關係。阿貴聽得入神，時不時問幾句，玄真子一一答了。明遠也在旁邊聽，偶爾插嘴問些陣法的問題。李儇和楚青坐在稍遠的地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你當年學天罡訣的時候，有人給你講星星嗎？”楚青問。
“沒有。玄真子只教我指訣和經脈走向，星星的事是我自己後來看星圖學的。”
楚青看了他一眼。“那你怎麼學會的？”
“笨辦法。晚上睡不著就爬屋頂上看，對著星圖一顆一顆認。認了大半年才認全。”
楚青沒再問。兩人坐了一會兒，阿貴忽然跑過來，拉著李儇的袖子。“國師，玄真子道長說，二十八宿對應九州陣的十二條主幹，每一條主幹跟兩個星宿對應。我算了一下，長安主陣眼對應的是角宿和亢宿，這兩個星宿屬東方青龍，主生髮。所以長安的地氣比別處活泛。”
李儇點頭。這個對應關係袁天罡的手記裡也提過，但寫得簡略。玄真子講得細，阿貴又天生地眼，一對應就明白了。“你把這些記下來，回頭補在冊子上。”
阿貴應了一聲，跑回去繼續聽玄真子講。明遠湊過來，把自己畫的陣法圖給李儇看。圖上標註了茅山周圍的支線走向和節點位置，畫得工整清晰。李儇看完，問了幾個問題，明遠答得都對。李儇把圖還給他說“畫得好，比你師父當年強”。明遠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夜深了，阿貴和明遠先後回屋歇了。院子裡只剩李儇和玄真子。老道士靠在竹椅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李儇坐在旁邊，端著已經涼了的茶杯。
“玄真子。”
“嗯。”
“你往後就一直住這兒了？”
玄真子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星星。“這兒挺好。有山有水有茶，隔壁老漁夫天天送魚。明遠每半個月來一趟，幫我買菜買米。陳摶逢年過節送東西來。比在終南山清淨，比在長安自在。”
李儇喝了口涼茶，放下杯子。“我往後也常來。反正不管事了，想走就走。”
玄真子看了他一眼。“你不管事，阿貴管。阿貴管了，陳摶就能騰出手來管更大的事。再過幾年，陳摶管不過來，阿貴就接手。一代一代，跟九州陣一樣。”
李儇點頭。兩人坐了一會兒，月亮從東邊升起來，照得滿院銀白。鎮上的更鼓敲了兩下，夜深了。玄真子站起來，拄著竹杖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儇一眼。
“明天走？”
“明天走。阿貴該回去衝第四重了，陳摶一個人盯長安盯了快一個月，該回去換他了。”
玄真子點頭，推門進了屋。李儇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回屋睡覺。第二天一早，三人在鎮上吃了早飯。隔壁老漁夫送了兩條魚來，玄真子讓明遠收著，說中午燉了吃。李儇跟玄真子道了別，帶著楚青和阿貴出了鎮子。
走到石橋上的時候，李儇回頭看了一眼。玄真子站在院門口，灰布短打在晨風裡輕輕動著。老道士衝他擺了擺手，轉身進了院子。李儇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阿貴在前面蹦蹦跳跳，楚青在旁邊慢慢走。春末的江南，滿山遍野的綠，田埂上的野花開得熱熱鬧鬧。
回程走了十來天，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五月初了。巷子口的老槐樹濃蔭匝地，周老餅的茶館門口坐滿了人。李儇三人進了巷子，周老餅遠遠喊了一嗓子“真人回來了”。李儇衝他擺了擺手，推開院門。院子裡一切照舊，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清風在灶房燒水。陳摶從終南山下來了，坐在石凳上喝茶。
“回來了。”陳摶站起來。
“回來了。”李儇在石凳上坐下，喝了口茶。阿貴把包袱放下，抱著那摞新畫的圖紙去找杜讓能歸檔。楚青去後院看她的牡丹。李儇把江南的事簡單說了，陳摶聽完，說“阿貴跟著玄真子學了幾天星象，回來該衝第四重了”。
李儇點頭。“明天讓他歇一天，後天開始衝關。你盯著他。”
陳摶應了。李儇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光景。阿貴從聽風閣跑出來，蹲在老槐樹底下畫圖。楚青在院子裡澆花，牡丹開得正盛。清風端了碗麵出來，放在石桌上。李儇拿起筷子吃了兩口。面是手擀的，湯是骨頭熬的。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