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阿貴動身去南方。
黔中、桂州、廣州,三處待處理的節點分佈在不同的地方,走一趟至少得兩個月。阿貴頭一回獨自走這麼遠,包袱裡塞了冊子、圖紙、炭條、乾糧,還有李儇給他的一枚銅錢。李儇說“路上遇到麻煩,拿著銅錢去當地衙門,他們認得”。阿貴把銅錢揣好,天沒亮就出了春明門。
走的是商州道,過襄陽、江陵,入洞庭,溯湘江而上到桂州。這條路李儇當年走過,阿貴聽他說過好幾遍。真正走起來,比聽的時候辛苦。湘江兩岸的山一座連一座,路窄,馬走不了,只能步行。阿貴揹著包袱走了七天,才到桂州。
桂州的節點在疊彩山上。阿貴上了山,在古廟後面的井邊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真氣往下探,節點老化確實比上次巡查的時候嚴重了些。岩層鬆動,通道壁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氣機從裂紋裡往外滲。他用固基法把鬆動的岩層重新咬合,又在裂紋處灌入真氣封住。忙了一個下午,節點恢復了穩定。
桂州刺史聽說國師的徒弟來了,派人來請。阿貴在刺史府吃了頓飯,把桂州周圍的支線走向摸了摸,畫了幾張圖留給當地的觀測點。第二天一早,他繼續往南走,沿灕江下梧州,轉西江到廣州。
廣州的節點在五羊廟底下。阿貴進了城,先去了碼頭。碼頭上的貨船比往年多了不少,桅杆密密麻麻,帆影遮天。他在碼頭附近找到觀瀾的人——一個姓何的老漁夫。老漁夫看了李儇的銅錢,點了點頭,說“觀瀾在端州,我讓人帶信過去”。阿貴說不用驚動觀瀾,自己能處理。
他去了五羊廟,在後院的古井邊蹲下來。井水是渾的,泛著暗紅色。氣機從井底往外滲,流量不大,但日積月累,井水被鐵鏽汙染了。阿貴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真氣往井底探去,找到了洩漏的位置——通道壁上有一處裂隙,是貨船錨鏈刮出來的。刮痕不深,但正好刮在節點最薄的地方。
他用補漏法把裂隙封住。封完之後,井水慢慢變清了。他又在井口周圍加了一層薄薄的氣膜,防止以後再被外力破壞。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了。廟祝端了碗齋飯來,阿貴吃了,在廟裡住了一晚。
第二天,他去了黔中。黔中在桂州西邊,山路難走,走了三天才到。黔中的節點在一座山洞裡,洞口被藤蔓遮著,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阿貴撥開藤蔓鑽進去,洞裡潮氣重,石壁上長滿了青苔。他摸到節點位置,發現是支線通道被泥石流衝下來的碎石壓住了,氣機流轉不暢。他用引導法把碎石一點一點撐開,疏通到一半的時候,洞頂忽然開始往下掉碎石。他抬頭一看,石壁上裂了一道縫,縫裡往外滲水。
他趕緊收功,退到洞口。山洞太小,石壁太薄,硬挖會塌。他想了一會兒,讓黔中觀測點的小吏去找幾根粗木樁來,把洞口的石壁撐住。木樁打進去之後,他又回去繼續疏通。這回石壁沒再往下掉。疏通完了,他在洞口立了塊牌子,寫著“地氣觀測點,禁止挖掘”。
三處節點全部處理完了,阿貴在黔中歇了一天,然後動身回長安。回程走的是原路,過桂州、梧州、廣州,再從廣州北上。走到桂州的時候,他碰見了觀瀾。
觀瀾在疊彩山腳下的茶館裡喝茶,看見阿貴進來,招了招手。阿貴坐過去,觀瀾給他倒了杯茶。“三處都處理了?”
“處理了。黔中的山洞比較麻煩,石壁太薄,我打了木樁才疏通。”
觀瀾點頭。“黔中那個節點我去年看過,也發現石壁薄了。但那個地方不好動,動多了會塌。你打木樁的法子好,比我當年想得周全。”
阿貴喝了口茶。觀瀾看著他,忽然說“你師父當年走這條路的時候,身邊還跟著個姑娘”。阿貴說“楚姨留在長安了”。觀瀾笑了笑,說“楚青那個姑娘,刀法好,脾氣也好。你師父有福氣”。
阿貴沒接話,低頭喝茶。觀瀾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遞給他。“南邊有幾處小節點,我最近巡查發現的,情況不嚴重,但你回去可以記在冊子上。”阿貴接過紙條收好。觀瀾站起來,把茶錢擱在桌上,走了。
阿貴繼續北上,走到桂州的時候歇了兩天,然後沿湘江下洞庭,轉長江到江陵,再從江陵走陸路回長安。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已經是四月底了。巷子口的老槐樹滿樹新葉,周老餅的茶館門口擺出了春茶。阿貴進了院門,把包袱放下,把冊子和圖紙交給李儇。
李儇翻了翻。三處節點全部處理完畢,黔中的木樁法寫了批註,廣州的錨鏈刮痕也標註了。阿貴把觀瀾給的紙條也夾在冊子裡,南邊幾處小節點的記錄補在末尾。李儇看完,把冊子還給阿貴。“這趟走了多少裡?”
阿貴想了想。“來回五千多里。”
“累不累?”
“累。但比去年走河東輕鬆,第四重的真氣撐得住。”
李儇點頭。阿貴把冊子收好,去灶房找清風要了碗水喝。楚青從後院出來,看見他回來了,問了句“路上順利”。阿貴說順利,就是黔中的山洞差點塌了,他打了木樁。楚青點了點頭,把晾好的衣裳收進屋。
傍晚的時候,李儇去擺攤,阿貴跟著去了。他坐在旁邊的小凳上幫李儇收錢,右手的氣暈比走之前更穩了,內斂而不散。來算卦的老漢看見他,問“小先生又出遠門了”。阿貴說“去了一趟廣州”。老漢說“廣州好,廣州的荔枝好”。阿貴說“沒顧上吃”。老漢說“下次去記得吃”。
收了攤,兩人往回走。路過周老餅的茶館,小丫頭跑出來拽阿貴的袖子。阿貴從兜裡摸出顆糖給她,小丫頭樂顛顛地跑了。周老餅在門口喊“又給糖”,阿貴說“一天一顆”,周老餅搖了搖頭,縮回茶館裡。
夜裡,李儇坐在廊下喝茶。阿貴在院子裡練功,第四重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了幾個周天,隱隱有往第五重衝的跡象。楚青在旁邊擦刀。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李儇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看著阿貴練功的背影。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