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從黔中回來那天，是個大晴天。
他和小草走了二十多天，把盤江的支線複查了一遍。末端延伸的速度比預想的快，氣機穩定，沒有異常。兩人回到長安的時候是下午，巷子口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鐵頭坐在攤子前給人畫圖，小石蹲在旁邊看。阿貴進了院門，把包袱放下。李儇在廊下喝茶，看見他回來，問了句“順利嗎”。阿貴說“順利。盤江的末端延伸正常，不用處理”。
李儇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阿貴在石凳上坐下，把冊子遞給李儇看。李儇翻了翻，阿貴的記錄寫得很細，沿途的節點、流速、氣機變化，全記了。小草畫的圖附在後面，比冊子上的舊圖詳細了不少。他看完把冊子合上，還給阿貴。
“師父，”阿貴把冊子收好，“我走了這些天，你身體怎麼樣？”
“老樣子。”李儇拄著柺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步子不快，但穩當。他走了半圈，在石桌旁邊停下來，看著阿貴。“地氣司的事，你管了十幾年了。往後你打算怎麼辦？”
阿貴想了想。“接著管。小草能獨當一面了，鐵頭也起來了。趙守正和明遠各管一攤，觀清和觀瀾在南邊守著。九州陣的四個方向都到頭了，往後就是守著。守到陣自然消散的那天。”
李儇點頭。他走到院門口，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在風裡翻動，周老餅的茶樓亮著燈，劉安坐在茶館門口喝茶。鐵頭收了攤，正往院子裡走。小石跟在他後面，手裡攥著炭條和圖紙。遠處，大明宮的暮鼓聲響了，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李儇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院。楚青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一壺新燒的熱水。她給李儇續上茶，擱在石桌上。李儇坐下來，端起茶杯。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苦的，回甘悠長。
夜裡，李儇坐在廊下喝茶。阿貴在石凳上看冊子，小草在旁邊教小石畫圖。鐵頭在院子裡練功，第六重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指尖的氣暈淡金色，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楚青在旁邊擦刀。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李儇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著院子裡的人，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九州陣在運轉，有呼吸，有心跳，有傳人。他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涼了，但他還是喝完了最後一口。他把空杯子擱在石桌上，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阿貴在翻冊子，小草在教小石，鐵頭在練功，楚青在擦刀。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
第二天早上，李儇沒有出來喝茶。
楚青去叫他，推開門，看見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呼吸均勻，面容平靜。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涼不熱。她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出來，把門帶上。
“阿貴。”她喊了一聲。
阿貴從石凳上站起來，走過來。楚青指了指房門。阿貴推門進去，片刻後出來，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的人漸漸都醒了。小草帶著小石出了屋，鐵頭從攤子上回來，劉安從茶館過來。眾人站在廊下，誰也沒說話。楚青把石桌上的涼茶倒了，換了一壺新茶，擱在廊下。茶壺裡的熱氣升起來，在晨光中嫋嫋散開。
阿貴走到院門口，把兩塊匾擦了擦。“護國真人”和“天師相命”在晨光中亮堂堂的。他擦完了，站在門口，看著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遮出一大片濃蔭。周老餅的茶樓開門了，劉寡婦的閨女在門口招呼客人。鐵頭蹲在攤子前，把籤筒和龜殼擺好。小石蹲在旁邊，拿著炭條在地上畫圖。
阿貴回到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他翻開冊子，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真人李儇，於長安崇仁坊家中安然離世。九州陣運轉如常，傳人俱在。陳守一記。”
他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裡。然後站起來，走到廊下，端起茶杯。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石桌上。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遠處傳來大明宮的鐘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