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走的那天,長安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落滿了崇仁坊的巷子。楚青在院子裡支了一張竹榻,把李儇安置在廊下。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是楚青給他換上的,領口和袖口都縫得整整齊齊。面容平和,嘴角微微翹著,像是睡著了。
訊息傳出去之後,院子裡就沒斷過人。周老餅第一個來,站在竹榻前看了半天,沒說話,從兜裡摸出兩個胡餅擱在石桌上,轉身走了。劉寡婦跟著來了,抹著眼淚,把一籃子雞蛋擱在廊下。杜讓能帶著媳婦來了,孫捕頭帶著媳婦來了,清風從灶房出來,在竹榻旁邊站了一會兒,又回灶房燒水去了。老主顧們三三兩兩地來,有的鞠躬,有的磕頭,有的站在門口看一會兒就走了。
陳摶從終南山下來了。他今年八十多了,頭髮全白,走路要人扶。明遠扶著他進了院門,他在竹榻旁邊站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把一枚玉牌擱在李儇胸前。那是紫微觀的玉簡,玄真子當年留給他的,他又還了回來。陳摶說“這個給你帶著,路上用”。他沒哭,但眼圈紅了。明遠站在後面,低著頭。
觀清從黔中來了。他比陳摶還老,背駝得厲害,拄著一根竹杖。他在竹榻旁邊坐了一會兒,說了句“你比我明白得早”,然後站起來走了。觀瀾沒來,託何老漁夫帶了一罈酒,罈子上貼著紙條,寫著“廣州觀瀾,敬真人”。阿貴把酒擱在石桌上,沒開。
鐵頭在院門口站了一天,誰來都不攔,誰走也不送。小石蹲在老槐樹底下畫圖,畫的是崇仁坊的地氣圖,畫完了擱在竹榻旁邊。小草從黔中趕回來,進了院門就在竹榻旁邊跪下,磕了三個頭。阿貴把她扶起來,說“師父走得很安詳”。小草點了點頭,擦了擦眼睛。
傍晚的時候,雪停了。楚青給李儇換了身新衣裳,是那件紫袍,三品國師的舊官服,壓在箱底十幾年了,還是新的。她把紫袍給他穿上,把金魚袋擱在旁邊,又把那枚“護國真人”的玉牌放在他胸口。玉牌溫潤,在雪光中泛著淡光。
阿貴把冊子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陳守一記”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真人李儇,諡號‘文靖’,以國師禮葬。九州陣傳人陳守一、小草、鐵頭、小石,及地氣司全體,執弟子禮。”寫完了把冊子收好,擱在李儇枕邊。
夜裡,院子裡的人都散了。只有楚青坐在廊下,守著竹榻。月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雪,在月光中泛著冷光。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楚青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廊下的燈熄了。她在李儇旁邊坐下,握著他的手,那手已經涼了,但她沒鬆開。
第二天早上,阿貴帶著地氣司的人來,把李儇的遺體抬進了棺材。棺材是柏木的,是皇帝賜的——皇帝聽說李儇走了,下旨以國師禮葬,賜柏木棺一具,諡號“文靖”。阿貴把冊子擱在棺材裡,擱在李儇手邊。楚青把那半本殘卷和兩枚玉簡也擱了進去。殘卷是李儇從現代帶來的,跟了他一輩子。玉簡一枚是主陣眼的,一枚是紫微觀的。他把這些交出去,乾乾淨淨地走。
出殯那天,長安城又下了雪。送葬的隊伍從崇仁坊出發,過朱雀大街,出春明門,往終南山方向走。阿貴走在最前面,捧著那本冊子。小草、鐵頭、小石跟在後面。楚青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那枚銅錢——當年李儇在永寧坊擺攤時給她的,她一直帶著。
隊伍走到永寧坊的時候停了下來。阿貴讓抬棺的人把棺材放在永寧書鋪門口。書鋪的門開著,幾個小孩還在裡面看書,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阿貴站在門口,把冊子翻開,唸了一段——“真人李儇,永寧坊擺攤十年,崇仁坊管陣十年,九州陣傳人凡四代,弟子二十餘人。陣在,人在,日子在。”
唸完了,隊伍繼續走。出了春明門,往終南山走。走到山腳下的時候,陳摶和明遠在路邊等著。陳摶拄著柺杖,站在雪地裡,灰道袍上落了一層白。他看著棺材從面前經過,沒說話,只是微微彎了彎腰。
墳地在歸元觀後面的一片松林裡。是李儇生前選好的,跟玄真子的院子隔著一道山樑。阿貴讓人把棺材放下去,填了土,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大唐護國真人李儇之墓”,旁邊一行小字——“九州陣第四十七代傳人”。
眾人站在碑前,雪落在肩膀上,誰也沒說話。楚青站在最前面,把那枚銅錢擱在碑前,然後退後一步。阿貴把冊子擱在銅錢旁邊。小草把一束乾花擱在冊子旁邊,是她從黔中帶回來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鐵頭把一塊炭條擱在碑前,小石擱了一張畫好的地氣圖。
雪越下越大了。眾人站了一會兒,慢慢散了。楚青最後一個走。她站在碑前,看著碑上李儇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沿著松林裡的小路往山下走。雪落在她的頭髮上,分不清是雪還是白髮。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穩。山下,長安城的輪廓在雪霧中若隱若現,大明宮的飛簷上積著厚雪。遠處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楚青下了山,進了春明門,沿著朱雀大街往崇仁坊走。路過西市門口的時候,吳老頭的攤子還在,看攤的年輕人換了人,但籤筒和龜殼還是老樣子。她看了一眼,繼續走。進了崇仁坊的巷子,周老餅的茶樓亮著燈,劉寡婦的閨女在門口招呼客人。鐵頭坐在攤子前,把籤筒擺好,等著老主顧來。小石蹲在旁邊,拿著炭條在地上畫圖。
楚青推開院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雪,石桌上擱著一壺涼茶。她走過去,把茶壺裡的涼茶倒了,換了新茶,擱在廊下。然後她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茶是苦的,回甘悠長。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石桌上,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雪從枝丫上落下來,落在石桌上,碎了。
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