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六十歲那年,九州陣開始散了。
最先斷的是涼州末端的餘脈。那處餘脈是從肅州引過來的,引了幾十年了,氣機一年比一年弱。沈渡每年派人去複查,資料一直往下走。到第六十個年頭,流速降到了臨界值以下。末端節點的氣機斷了,涼州以西的支線徹底廢了。
沈渡沒有慌。他年輕的時候聽趙明遠講過,陣有盡時。九州陣的氣機是袁天罡當年從龍脈裡引出來的,用一點少一點。兩百年了,氣機耗了大半,末端先斷是遲早的事。他派人在涼州節點上做了標記,把斷流的資料記在冊子上,然後把西線的觀測點撤了回來。
接下來的幾年,北線的幽州節點也斷了。幽州比涼州撐得久些,因為北線的餘脈補得多,但最終還是斷了。太原節點跟著也降了,東線的末端撐了兩年,也斷了。南線斷得最慢,廣州節點靠著南海的餘脈撐到了最後。但到了沈渡七十歲那年,廣州的末端的流速也降到了臨界值以下。沈渡親自去了一趟廣州,在五羊廟底下的節點上蹲了半天。節點還在,氣機還在流,但流得很細,像一根快要斷的線。他摸了一會兒,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記上。廣州節點,流減弱。預計三年內斷”。
三年後,廣州節點斷了。
至此,九州陣的四個方向全部到了頭。末端斷流之後,主幹的氣機還在,從長安到洛陽到太原到魏博到幽州,從長安到襄陽到江陵到洞庭到桂州,從長安到成都到嘉州,從長安到揚州到廣州,主幹通道里的氣機還在緩緩流動。但流速比最盛的時候慢了不少,像一條大河變成了細流。
沈渡把地氣司的人叫到崇仁坊的院子裡。院子還是那個院子,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但樹比當年粗了好幾圈,枝丫伸到了院牆外面。石桌石凳還在廊下,矮桌和竹椅擱在書房裡,籤筒和龜殼擱在架子上。冊子換過好幾本了,最早的幾本擱在供桌上,跟李儇的紫袍、楚青的刀、阿貴的玉牌放在一起。
沈渡站在石桌旁邊,把冊子翻開,對地氣司的眾人說“末端斷了,主幹還在。主幹斷了,長安還在。長安是九州陣的主陣眼,也是最後一處節點。主陣眼的氣機是袁天罡當年從龍脈最深處引出來的,比別處渾厚。按現在的速度,主陣眼還能撐幾十年。幾十年之後,陣就散了”。
有人問“陣散了之後怎麼辦”。沈渡把冊子合上,說“陣散了,人還在。人還在,地氣就在。地氣在,日子就在。冊子傳下去,觀測點傳下去,人傳下去。陣沒了,地氣的事還得有人管”。
他把冊子遞給大徒弟。大徒弟姓周,叫周慕安,是周念安的曾孫。沈渡收了五個徒弟,周慕安最沉穩,也最較真。沈渡把冊子交給他,說“往後你管。陣散的日子不遠了,但散之前,主幹的氣機還能用。能用的日子,一天也別浪費”。
周慕安把冊子收好,揣進懷裡。沈渡從懷裡摸出那枚“護國真人”玉牌,擱在石桌上。玉牌跟了地氣司一百多年,從李儇傳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他,如今該傳下去了。周慕安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北斗七星的刻紋,揣進懷裡。
沈渡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他走到老槐樹底下,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真氣往下探,主陣眼的氣機還在緩緩流動,從長安往四面延伸。雖然四個方向的末端都斷了,但主幹還在。主幹在,長安在,日子在。他收回手,在石凳上坐下。周慕安端了杯茶來,擱在石桌上。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光景。周慕安在檔房裡翻冊子,幾個師弟師妹在院子裡畫圖,最小的那個蹲在老槐樹底下,拿著炭條畫崇仁坊底下的支線。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沈渡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明天還有巡查要安排,有記錄要整理,有新圖要歸檔。日子還長。他回屋歇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月光照著老槐樹,落了一地碎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