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安接手地氣司第四十年,主陣眼的氣機降到了臨界值。
訊息是趙明遠的徒弟沈渡的徒弟傳回來的。主陣眼在含元殿底下,觀測點就設在殿外的廊房裡。觀測的小吏姓吳,是當年那個吳小吏的後人,幾代都在欽天監看地氣。他每天早晚各測一次主陣眼的流速,資料記了滿滿幾十本冊子。最近三個月的流速降得比往年快,從緩降變成了陡降。吳小吏把資料報到地氣司,周慕安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六十七了,頭髮全白,走路要人扶。他把地氣司的幾個管事叫到崇仁坊的院子裡,把冊子攤在石桌上。“主陣眼撐不住了。按現在的速度,半年之內就會停。”
幾個管事面面相覷。有人問“能補嗎”。周慕安搖頭。“主陣眼的氣機是袁天罡當年從龍脈最深處引出來的,沒有餘脈可補。龍脈本身的氣機也用了兩百年了,剩的不多。補不了。”
有人問“停了之後怎麼辦”。周慕安把冊子翻開,翻到袁天罡的手記那一頁。“袁天罡當年寫‘陣有盡時,人無盡時’。陣散了,人還在。地氣的事,往後不靠陣了,靠人。靠觀測點,靠巡線的人,靠冊子。”
他把冊子合上,遞給大徒弟。大徒弟姓李,叫李守正,是趙明遠當年從同州招來的那批人裡最後一個還在世的。李守正把冊子收好,揣進懷裡。周慕安從懷裡摸出那枚“護國真人”玉牌,擱在石桌上。玉牌跟了地氣司一百多年,邊角磨得圓潤,但北斗七星的刻紋還清晰。周慕安說“往後你管。陣散了,地氣司的事別散”。
李守正把玉牌收好。周慕安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巷子口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遮出一大片濃蔭。周老餅的茶樓還開著,但換了幾茬人了,如今的老闆是個姓劉的後生,周老餅不知道是第幾代孫了。劉寡婦的閨女搬走了一百多年,巷子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老槐樹還在,石桌還在,院子還在。
周慕安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大明宮方向走。李守正跟在他後面。兩人進了宮門,穿過幾重殿宇,到了含元殿。殿外的廊房裡,吳小吏正在觀測。看見周慕安來了,站起來讓了位。周慕安在觀測臺旁邊坐下,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真氣往下探,主陣眼就在腳下。氣機還在流,但流得很慢,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他摸了一會兒,站起來,對吳小吏說“記上。主陣眼流速陡降,預計半年內停”。
吳小吏把資料記在冊子上。周慕安站在含元殿的臺階上,看著遠處的長安城。天很藍,雲很白,城裡的坊市安安靜靜地鋪展開來,一眼望不到頭。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丹鳳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旁邊的諫鼓還在,但早就不敲了。鼓面蒙著紅綢,紅綢褪了色,變成了灰白色。他看了一會兒,繼續走。
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天快黑了。院子裡亮著燈,李守正在檔房裡翻冊子,幾個小徒弟在院子裡畫圖。周慕安在石凳上坐下,接過清風遞來的茶。清風是地氣司的老人了,在灶房燒了一輩子水,跟了地氣司好幾代人。周慕安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他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主陣眼流速陡降,預計半年內停。陣散在即。地氣司第七代,周慕安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光景。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半年後,主陣眼停了。
那天是秋天,周慕安坐在含元殿外的廊房裡,看著吳小吏的記錄。資料最後一頁上寫著“辰時三刻,流速歸零”。周慕安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真氣往下探。主陣眼的氣機停了,腳下的土地安安靜靜的,跟別處的土地一樣,普普通通,沒有地氣在流。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窗外的長安城陽光正好,街市上人來人往,賣胡餅的吆喝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他出了宮門,沿著朱雀大街往崇仁坊走。路過西市門口的時候,一個賣糖葫蘆的後生喊他“周先生,買串糖葫蘆”。周慕安擺了擺手,繼續走。進了崇仁坊的巷子,周老餅的茶樓門口坐滿了人,喝茶的、聊天的、下棋的,熱鬧得很。鐵頭的攤子早就不在了,但巷子口的老槐樹底下擱著一張矮桌和兩把竹椅,是李守正擺的。他每天下午坐在那兒,給人畫地氣圖。來的人不多,但每天都有幾個。
周慕安在矮桌旁邊站了一會兒。李守正收了攤,把籤筒和龜殼擱在桌上。兩人往院子裡走。路過老槐樹的時候,周慕安停了一下。他把手掌貼在地面上。腳下的土地安安靜靜的,沒有地氣在流。但地還是那塊地,土還是那塊土,踩上去還是溫的。他收回手,繼續走。
夜裡,他坐在廊下喝茶。李守正在檔房裡翻冊子,幾個小徒弟在院子裡畫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周慕安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主陣眼停。陣散。地氣司存,冊子存,人存。周慕安記。”
他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空杯子擱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陣散了,但地氣司還在,冊子還在,人還在。各人都在各人的位置上,日子都過得踏實。他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雖然地氣不流了,但地還是熱的。他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