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每天早上從崇仁坊的院子出來,沿朱雀大街往南走,過西市門口,進永寧坊,在地氣檔房裡待一個上午。
檔房跟一百多年前李儇擺攤的永寧書鋪挨著,中間隔著一堵牆。書鋪還開著,看鋪子的是個姓周的後生,周老餅不知道第幾代孫。書架上的書換了一茬又一茬,來看書的人還是老樣子,老頭坐在門檻上看報,小孩蹲在地上翻畫冊。趙恆有時候在書鋪門口站一會兒,看看那些人,然後進檔房。
檔房裡的舊冊子堆了滿滿一屋子。從袁天罡的手記到李儇的隨手記到阿貴的巡線記錄到小草的圖冊到趙明遠的餘脈補陣冊到沈渡的觀測資料到周慕安的陣散記錄到李守正的新編觀測錄,一百多年的記錄,全碼在架子上。趙恆每天上午翻幾本,把前一天的觀測資料歸檔,把新畫的圖編序號。地氣司的人剩了不到十個,全是老夥計,每天來報資料、畫圖、喝茶。趙恆跟他們聊幾句,然後各忙各的。
這天上午,最小的那個老夥計從外面回來,手裡攥著一張圖。他今年七十了,是李守正當年的徒弟,如今跑長安城西邊的觀測點。他把圖展開擱在矮桌上。“趙先生,西邊三處觀測點的水溫都比上個月低了半度。”
趙恆湊過去看。水溫降了半度,不多,但連續降了三個月了。他把圖收好,在冊子上添了一筆。“明天我去看看。”
老夥計應了。趙恆把冊子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走到檔房門口。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陽光從葉縫中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隔壁書鋪的小孩坐在門檻上看書,一個老漢提著菜籃子路過,喊了聲“趙先生”。趙恆衝他點了點頭。
下午,他去了崇仁坊。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李守正在廊下喝茶。他今年八十多了,耳朵有些背,但精神還好。趙恆在石凳上坐下,把今天的觀測記錄翻了一遍。西邊的水溫、南邊的泉湧、東邊的土溫、北邊的風向,各處的資料都交上來了。他看完,在冊子上添了幾筆。
“李爺爺,”他喊了一聲。
李守正側過頭來看他。
“西邊水溫降了半度,我明天去看看。”
李守正點了點頭。“水溫降了,可能是地氣底下有變化。去看看也好。帶上冊子,摸完了記上。”
趙恆應了。他坐在石凳上,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他自己的字——“地氣司第八代,趙恆。陣散之後,觀測如常。長安周圍四向觀測點水溫、泉湧、土溫、風向,按月記錄。地氣不流,但地溫尚在。”下面是李守正添的一行字——“陣散人不散,冊在事就在。李守正記。”
趙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光景。老槐樹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李守正還在廊下喝茶,幾個老夥計在檔房裡翻冊子。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蟲鳴和偶爾的低聲說話。
傍晚的時候,趙恆坐在院子裡練功。天罡訣他練到第三重,比趙明遠當年慢些,但他不著急。第三重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指尖的氣暈淡金色,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收了功,在石凳上坐下。李守正還在廊下,端著茶杯閉著眼。趙恆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西邊水溫降半度,待查。趙恆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趙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地氣不流了,陣散了,但觀測還在,冊子還在,人還在。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他,一代一代,冊子沒斷,人沒斷,日子也沒斷。
他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地是溫的,土是熱的,踩上去還是實的。他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明天還有觀測要做,有冊子要寫,有圖要畫。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