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顏懸昭發現白衣女子是在假寐。她正透過冪籬,不動聲色地關注著應逢憐的一舉一動。看到他終於肯吃東西,還把自己塞得像只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小倉鼠,她忍俊不禁,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為了保護應逢憐那顆幼小的自尊心,她還是保持著沉睡的姿態,沒有出聲打擾。
往後的幾天裡,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相處模式。白衣女子每日外出尋覓,帶回食物,照例生火做飯,然後分出一份放在小應逢憐觸手可及的地方。而小應逢憐,則會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將她留下的食物悄悄吃掉。
又過了好多日,應逢憐的孃親和哥哥都沒有再回來過。他也在這個過程中與白衣女子越來越親近,他從最初緊緊貼著牆角,到後來會試探性地坐在離她稍近的地方,到最後會在她身邊席地而眠,入睡時小手還會悄悄地抓住她的一小片裙角。
看著篝火旁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顏懸昭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這個幻境裡,她始終沒有看到鏡月花妖本體化作的人形出現。而且,花妖慣用的手段是製造極致的美夢引人沉溺,可應逢憐的這個幻境,前半段是被至親拋棄的痛苦,後半段雖有人施以援手,可也是充滿了動盪和不安。
還是說……應逢憐,這段短暫的幫助和陪伴,於你而言,已經是人生中不可多得、值得沉溺的美夢了嗎?
在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剎那,顏懸昭的心忽地被揪緊,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痛。
一日,白衣女子如同往常一樣,輕輕地從熟睡的應逢憐手中,抽回自己被攥得有些發皺的裙襬,起身準備外出尋找食物。
只不過這次,她再沒有回來。
應逢憐再度醒來之時,沒有看見白衣女子的身影,只看到一塊遺落在地的蝴蝶玉佩,他攥著玉佩蹲在廟門口等待著她回來。
從日出等到日落,他沒有等到那道白色身影,卻等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衣著華貴、神色冷峻的陌生男女無聲無息地包圍了這座破廟。他們看向他的目光帶著冰冷的審視與考量。
“這就是那小的?”
“應該是,和大的那個是雙生子。”
“先帶走。”
三言兩語便決定了他的命運。那些大人上前,不由分說地按住了劇烈掙扎的他,任憑他如何踢打哭喊,依舊強硬地將他帶走了。
顏懸昭想要追上去,眼前的景象卻驟然開始扭曲、旋轉,最終化作一團混沌的黑暗,將她吞噬。
———
顏懸昭再次有視野之時,發現自己附在了一個孩子的身上,共享著他的視角。
視線變得很低矮,需要努力仰起頭,才能看清周圍那些來來往往、面容模糊的大人們。他們投來的目光,或鄙夷、或漠然,讓他不由得低下了頭,內心一陣惶惶不安。
就在這時,他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他心中一喜,下意識伸手拉住對方的衣袖,欣喜喚道:“哥哥!”
小應聽瀾那張與他一模一樣、卻沒什麼表情的臉龐映入眼簾。顏懸昭瞬間明白,自己此刻是附在了年幼的應逢憐身上,正透過他的眼睛,親歷著這一切。
她意識到目前狀況的嚴峻性:這個糾纏應逢憐的鏡月花妖,力量遠比她和馮念之遇到的要強大得多。它已經完全與這個幻境融為一體,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根本不需要顯化本體,就能讓她陷入泥沼,找不到任何機會插手幻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她不知道現實中的應逢憐還能支撐多久,焦灼如同烈焰般反覆炙烤著她的內心。
應聽瀾聽到他的呼喊沒有任何反應,眼神甚至沒有產生絲毫偏移,只是冷冷地拍開了他的手。應逢憐縮回了吃痛的手,呆呆地看著面前陌生的哥哥。
接下來的場景像驟然被打碎的鏡面迸濺開來,在顏懸昭眼前飛快閃現著。
顏懸昭從零散而資訊量巨大的碎片中拼湊出了一個真相:應逢憐的母親在帶著應聽瀾逃亡時,不幸被應家的人追上並就地誅殺。而他們的父親在得知這個訊息後萬念俱灰,選擇了為情自戕。轉眼之間,兄弟二人便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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