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夜風陣陣，谷底傳來的咳嗽、呻吟與哀哭，順著氣流一陣陣飄上山頭，聽得在場眾人心裡沉甸甸的。
眾人立在高地邊緣，望著下方黑漆漆的窪地，議論聲此起彼伏。
“山下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兇險，疫病根本壓不住。”
“留在窪地的同鄉們從早到晚焚香跪拜，符紙燒了一輪又一輪，能尋來的草藥也日夜熬煮，可病症不見半分好轉，染病的人反倒越來越多。”
“我們聽勸待在山上，至今無人出現不適，可一衣帶水的同鄉在底下受苦，誰心裡都安穩不下來。”
無力與愧疚在人群裡蔓延開來。世代傳下的祈福驅疫之法，如今徹底失了效用，可眾人都是尋常百姓，除了恪守舊俗，實在想不出別的出路。幾番糾結之後，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了靜立風口的陸玄身上。
眾人能安穩至今，全是靠著陸玄先前的提醒與安排。眼下山下人命垂危，走投無路之下，大家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身材魁梧的壯漢大步走出人群，對著陸玄深深躬身。
“先生，我們知道您本不必摻和這些事。可山下同鄉接連染病，每日都有人撐不住離去，老法子已經全然無用。我們實在不忍坐視不管，萬般無奈，只能懇請您出手，想想救人的辦法。”
“求先生髮發善心。”
其餘鄉民緊跟著齊齊彎腰，語氣懇切又焦灼，數十道身影躬身行禮，場面滿是急迫。
陸玄看向身前眾人，又側耳聽著谷底不絕的悽聲，神色沉靜。這段時日，他孤身流落此地，全靠山上眾人時常分糧接濟、處處照拂，這份情誼他一直記在心底。如今眾人苦苦相求，再看著山下無辜之人接連受難，他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諸位請起。”陸玄抬手示意，聲音清朗，“你們待我以誠，今日有難相求，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他放緩語速，用眾人聽得懂的話語拆解緣由。
“這場疫病，並非天罰降世，也不是邪祟作亂。谷底地勢低窪，積水難以排散，大水過後腐草、淤泥與各類穢物堆積一處，經日曬生出濁毒。人長久處在這樣的環境裡，相互近身往來，毒氣交叉沾染，才會接連病倒。”
“跪拜祈福能安定人心，卻清不掉遍地毒源，也擋不住彼此傳染。想要救人止疫，就必須改換方式。”
人群裡幾位年長之人聞言，紛紛面露遲疑。
“逢災祈福是祖輩傳下的規矩，代代都是如此行事，貿然改動，怕是不合常理。”
“規矩由人而定，終究是為了護住活人。”陸玄語氣平和，態度卻十分堅定，“如今情勢危急，死守舊例，只會讓更多人丟掉性命。我梳理了一套法子，既能守住我們山上這片安穩之地，也能試著挽救山下的人。”
緊接著，他條理分明地說出整套安排。
“第一，山上與谷底徹底隔絕，任何人不許私自下山，也不要觸碰山下遞來的物件，從源頭避免沾染疫毒。第二，所有人飲用的水，必須反覆煮沸，保證潔淨無汙。第三，清理周邊腐壞雜物，集中焚燒，驅散周遭濁氣。”
“最要緊的是山下的處置。”陸玄加重語氣，“如今窪地之中，身子硬朗的、輕症不適的、病重臥床的人混在一處，這才是疫病擴散的根源。必須就地劃出三片彼此隔開的區域，三地互不往來。病重之人集中一處，以湯藥悉心施救；輕症之人單獨安置，靜養調理，防止病症加重、四處傳播；至今未有異樣的人，另闢一片淨地落腳，護住最後一批康健之人。治病依靠湯藥，阻斷疫病依靠隔離，雙管齊下，才有生機。”
話音剛落，人群后方突然響起一聲怒喝。
幾名從谷底艱難爬上山的鄉老快步擠到前排，為首的白髮老者面色鐵青，手中柺杖重重往地面一戳，土石應聲輕響。
“一派胡言！災疫橫行，本就是上天懲戒世人，唯有齋戒悔過、誠心祈神，才能消災解難！”
“你不僅妄議天意，還要將同鄉拆分隔離，打亂眾人朝夕共處的常態，這是背棄古禮、離經叛道，分明是想招惹天怒！”老者轉頭環視全場，高聲警示，“你們都別被他的話矇蔽，跟著他胡亂行事，一旦觸怒神明，我們整座山上的人，都要跟著遭殃！”
這番話落下，不少年歲偏大的鄉民瞬間膽怯，連連低聲附和。
“老丈說得有理，祖訓萬萬不能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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