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穿透晨間薄霧,沿著蜿蜒山道由遠及近,打破了山野間短暫的平靜。
一名身著皂色差役服飾的鄉吏勒緊韁繩,在山道岔口穩穩停住。他端坐馬背,目光先是掃過谷底一片狼藉的山洪遺蹟,又看向散落四處的斷刃、殘屍,眉頭微微一擰,隨即抬聲朝著高處的流民隊伍喊話,聲音清亮,帶著官府差役特有的威嚴:“昨夜此處山洪肆虐?”
人群前方,那名一路護著眾人的壯漢跨步上前,雙手抱拳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回官爺,昨夜雷雨大作,山洪確實漫過了整片低窪坡地。”
“聽聞西山匪眾也在此地作亂行兇?”鄉吏繼續追問,視線在人群中緩緩遊走。
“確有此事。”壯漢如實應答,語氣中帶著幾分後怕,“若非有高人出手相救,我等一行人,昨夜斷然無法活到今日。”
鄉吏的目光越過層層人影,最終定格在立在人群正中的陸玄身上。
少年一身布衣被雨水浸得半乾,衣料緊貼身形,看著清瘦單薄,可立身姿態挺拔如松。面對官差審視的目光,他神色淡然,眼底平靜無波,沒有尋常流民的惶恐畏縮,氣度截然不同。
鄉吏心中暗生幾分詫異,卻沒有上前盤問深究,只是沉聲叮囑:“山洪過後,山野之中隱患重重。你們儘快收拾行裝離山,切勿在此聚眾逗留,免得節外生枝。近來官府巡查甚嚴,安分行路,莫要惹出禍事。”
話音落下,他不等眾人回話,手腕一揚揮動馬鞭。駿馬長嘶一聲,踏著山道揚塵而去,馬蹄聲由近漸遠,片刻後便徹底消失在山林深處。
直到官差身影徹底看不見,坡上眾人才齊齊鬆了一口氣,低聲議論起來。
“還好官爺只是隨口叮囑,沒有揪著匪患的事情細查。”
“這年頭官府向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就此放過我們,已是萬幸。”
“折騰了整整一夜,又是天災又是匪禍,身子早就熬不住了,這下總算能停下來好好歇一歇。”
連日奔波加上昨夜接連遭遇險境,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話音未落,便有人順勢想要就地坐下休整。
“諸位且慢。”
陸玄上前一步,抬手攔下眾人的動作,臉上神情凝重,語氣也沉了下來:“此地萬萬不能停留,大家立刻收拾隨身物件,我們馬上遷走。”
這句話猶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眾人歇腳的念頭,現場頓時安靜下來,一道道不解的目光紛紛投向他。
一名中年流民皺著眉開口:“洪水早就退了,雨也停得乾乾淨淨,還能有什麼危險?我們一路風餐露宿,連口氣都沒喘勻,難道連片刻休整都不行嗎?”
此前數次和陸玄唱反調的白髮鄉老拄著木棍上前,面色帶著幾分不悅與固執:“少年人,我知道你昨夜觀天避險、出手退匪立了大功,可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天災已過,匪寇潰散,眼下風平浪靜,偏要驅趕眾人奔波,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其餘幾名年紀偏大的老者也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不以為然。在他們眼中,眼前一派安穩,所謂的危險,不過是少年人為了彰顯本事故意誇大其詞。
陸玄沒有急於爭辯,只是抬手指向下方的谷底:“大家睜大眼睛仔細看看腳下這片地界。”
眾人循著他指引的方向俯身望去。
昨夜山洪奔湧而過,將整片低窪谷地攪得面目全非。坑窪地帶積滿渾濁死水,水流淤塞不通,變成一汪汪散發著潮氣的死潭。岸邊淤泥厚積,倒伏的雜草、斷裂的枝椏散落一地,更有不少被洪水衝來的鳥獸屍體、戰死匪寇的殘軀,混雜在穢物之間。
經過一夜雨水浸泡,再加上晨間霧氣蒸騰,一縷縷若有若無的腐腥濁氣,正順著微風緩緩向上飄散,聞之令人作嘔。
“不過是雨後淤泥,再加幾具野屍罷了。”白髮老者擺了擺手,滿臉不在意,“山野之中本就常見,風吹上一兩天,氣味自然就散了,能掀起什麼風浪?”
“此言差矣。”陸玄搖了搖頭,語氣嚴肅至極,“積水停滯不流,穢物、腐屍被泥水浸泡,再經烈日暴曬燻蒸,用不了一日,便會滋生劇毒瘟蟲。這片谷地,很快就會淪為瘟疫的溫床。”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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