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短暫的慶幸過後，人群之中漸漸生出了別樣的心思。
幾名險些被洪水捲走的鄉老，渾身沾滿泥水，步履蹣跚地爬上高坡。他們狼狽不堪，臉色青白交加，躲過一劫後，非但沒有上前道謝，反而互相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為首的白髮老者抬手抹掉臉上的泥水，清了清嗓子，擺出宗族長輩的姿態，開口說道：“昨夜天降暴雨，山洪突發，確實兇險萬分。所幸我等眾人齊心協力及時轉移，這才躲過了這場天災，也算是祖上積德，庇佑我等平安。”
此言一齣，周圍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聽得出，老者刻意淡化了陸玄預警救人的功勞，將一切歸結為眾人自救與先祖庇佑。
另一名鄉老立刻附和道：“話雖如此，這位少年昨夜也確實出言提醒過幾句，算是略有功勞。只是天災本就無常，能活下來，終究還是靠我們自己決斷。”
“略有功勞？”
領頭的壯漢本就性情耿直，聽到這話頓時怒火上湧，上前一步高聲反駁：“老丈此言差矣！昨夜明明是這位先生看穿天象，提前告知山洪將至，又親自帶隊讓我們撤離。幾位老丈當時執意不肯動身，險些被洪水捲走，如今怎能將救命之恩說成區區‘略有功勞’？”
“放肆！”白髮老者臉色一沉，厲聲呵斥，“後生晚輩，也敢當眾頂撞長輩？我等走過的路比你吃過的米還多，行事自有分寸，豈容你一個小輩妄加置喙？”
訓斥完壯漢，老者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陸玄，目光裡滿是審視與猜忌，語氣也變得尖銳起來：“再說你這少年，來路不明。身懷詭異身手，還能提前預知天災，一言一行、一身本事，都絕非尋常山野之人該有。你憑空出現在我們流民隊伍之中，究竟是什麼來歷？接近我們，又抱有何種目的？”
接連的質問，讓場上氣氛瞬間變得緊張。不少流民面露為難，一邊是德高望重的族老，一邊是兩次出手救下所有人性命的陸玄，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態。
面對咄咄逼人的詰難，陸玄神色淡然，臉上沒有半分惱怒，只是靜靜看著眼前幾位心思各異的老者，不疾不徐地開口：“昨夜山洪將至，諸位固守原地，拒不相信預警，一心坐等安穩。我未曾逼迫任何人，只是指明生路，願走者相隨，願留者自便。”
“今日眾人得以保全性命，靠的不是先祖庇佑，也不是僥倖運氣，是大家願意抓住一線生機，不肯輕言放棄。”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幾名面色僵硬的鄉老，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鏗鏘：“至於我的來歷，亂世之中，四海漂泊，走到哪裡便是哪裡。我學一身本事，只為防身保命，觀天色辨風雨，也只是行走江湖積攢的經驗。一路行來，我從未主動招惹旁人，反倒數次出手救人，自問問心無愧。”
“諸位若是心存猜忌，我不必刻意自證。清者自清，日久自然見人心。”
一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既點明瞭昨夜的實情，又坦然回應了對方的刁難，巧妙拆穿了幾人搶功排擠的私心。
在場的流民聽得明明白白，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
“先生說得句句在理！昨夜若非他堅持提醒，我們如今早已葬身水底！”
“有本事、心腸善，這樣的好人，為何還要刻意猜忌？”
議論聲接連響起，眾人紛紛站出來為陸玄說話。
幾名鄉老被堵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當眾落了難堪，卻又挑不出對方話語裡的半點破綻。他們倚老賣老、貪功排外的心思，被當眾擺在了明面上，再也無法遮掩。
壯漢見狀，更是高聲說道：“從今往後，我信先生！誰若是再刻意抹黑救命恩人，我第一個不答應！”
陸玄抬手輕輕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目光掃過全場流民，語氣從容淡定：“我無意爭功，也不想挑起紛爭。往後一路同行，信我之人，我自會盡力護大家平安；心中存疑之人，也不必勉強相隨，各行前路即可。”
簡單幾句話，格局盡顯。不靠武力威壓，不靠口舌爭吵，僅憑通透的眼界與坦蕩的心胸，便徹底在眾人心中立住了威望。
人群之中再無人敢隨意質疑排擠，幾位發難的鄉老也悻悻低下頭，不再言語。
天光漸漸大亮，雨霧散去，遠山的輪廓在晨光中變得清晰。陸玄轉過身，望向遠處蜿蜒的山道。
視線盡頭，一騎快馬正踏著山路疾馳而來，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馬背上人身著差役服飾，顯然是當地的鄉吏。
昨夜山洪爆發、匪寇被挫的訊息，已然傳開。
官府的人，終究還是尋上門來了。新的試探與糾葛，已然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