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馬蹄聲踏碎山谷寧靜，由遠及近，震得地面碎石輕輕顫動。甲葉相撞的冷響、士卒整齊的呼喝連成一片，一股肅殺的兵威驟然壓落，谷內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連山間流動的風都彷彿凝滯下來。
楚靈溪聞聲面色一凝，指尖猛地扣緊劍柄，快步湊近陸玄，語聲壓得極低，滿是焦灼：“是巡防營的人馬！此地遍地盜匪，場面狼藉，這幫官吏向來多疑，行事只求穩妥，咱們這下怕是要被無端構陷，麻煩大了！”
她闖蕩江湖十餘載，見慣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一旦被扣上私鬥、勾連盜匪的名頭，輕則押往衙門受審，重則當場拿捕。對方人多勢眾，兵刃在手，真要是硬拼突圍，二人雖能脫身，往後也會被全境通緝，再無半分立足之地。
地上尚有幾分氣力的匪寇，聽見官差動靜，立刻掙扎著哀嚎起來，扯著嗓子顛倒黑白，擺明了要藉機栽贓。內外壓力交疊，危局近在眼前，濃重的壓迫感裹著寒意，籠罩在二人周身。
可陸玄自始至終立在原地，身姿穩如磐石，眉眼間不見半分慌亂，嘴角反倒噙著一抹從容笑意。他熟讀前朝典冊、當世條規，對基層官吏的心思、盤問路數、行事底線瞭然於心。在旁人看來進退維谷的死局，於他而言，不過是依循律條、據理辯駁便能化解的尋常事端。
“莫慌。”陸玄輕聲安撫，目光坦然望向奔來的隊伍，“對方只是循例巡查，並非特意前來拿人。好好分說事理，顧全對方體面，事端自然可解。”
說話間，數十名巡防士卒已然列隊衝入谷中。長戈林立，寒芒映著天光，轉眼便將整片山谷圍得水洩不通。隊伍正中，一名面色黝黑、神情悍厲的校尉勒住馬韁，目光如利刃般掃過滿地癱倒的匪眾，最終死死鎖定陸玄與楚靈溪，聲如洪鐘，厲聲喝斥：“大膽二人！山野之間聚眾相搏，鬧出如此亂象，莫非全然不顧朝廷禁令？”
“官爺救命！”匪寇們聞聲越發賣力地哭喊，“是這兩人無故出手傷人，我等不過在此歇腳，平白遭此橫禍，還請官爺為我等做主！”
聲聲喊冤，句句栽贓。校尉臉色愈發陰沉，翻身下馬，大步向前逼近，周身威壓層層疊加：“你們都聽見了！荒郊野嶺，尋常行路之人，怎有本事制服二十多名亡命之徒？依我看，你們本就是江湖兇徒，與這群盜匪內訌火併，如今還想巧言矇混！來人，將二人拿下！”
一聲令下，兩側士卒齊齊踏前，長戈前指，鋒刃直逼兩人周身要害。冰冷的殺氣瀰漫開來，空氣彷彿徹底凝固。楚靈溪手腕翻轉，長劍悄然出鞘半寸，周身劍氣運轉，已然做好拼死一戰的準備，心頭卻依舊沉甸甸的，深知硬拼終究是下下之選。
“且慢動手。”
就在一觸即發的瞬間，陸玄抬步上前，穩穩擋在楚靈溪身前。他直面林立的兵刃，身姿坦蕩，不卑不亢，開口之時先給足了對方面子：“官爺鎮守一方，巡查匪患、維護地方安寧，恪盡職守，我二人心中敬重。只是斷案審是非，若只聽一面之詞，恐難公允。”
校尉眉頭緊鎖，面色不耐：“哼，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說辭？”
“朝廷禁民間私相毆鬥，本意是約束無賴尋釁、殘害良善。”陸玄引述當世通行的規條，用詞貼合時代語境，字字清晰，“卻從未有言，百姓遭遇劫掠，只能束手就擒。”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匪眾，語氣篤定：“這夥人盤踞此谷多時，常年劫掠往來行旅，周遭數鄉百姓深受其害，早已是地方大患。我二人途經此處，慘遭截路搶奪，無奈之下出手自保，實則是為地方除卻禍患。這般舉動，若是反被問罪，日後再有盜匪作亂，天下百姓，誰還敢挺身制止？”
一番話循規而論，又點明利害，說得有理有據。校尉神色微動，臉上的強硬褪去幾分，卻依舊不肯全然鬆口：“空口白話，何以證實？”
“真假虛實，一望便知，亦可就地查驗。”陸玄抬手示意地上一眾匪寇，“官爺不妨命人上前檢視，這夥人衣衫襤褸，兵刃粗劣雜亂，絕非正經行商走客。再看他們周身皮肉，新舊傷疤交錯縱橫，皆是常年持刀作惡、刀口舔血留下的痕跡，絕非安分百姓該有的模樣。反觀我二人，行裝整潔，舉止端正，若真是同流合汙之輩，得手之後早已遠遁，豈會留在原地等候官差前來盤問？”
校尉聞言，當即抬手沉聲下令：“上前查驗！”
幾名持戈士卒應聲出列，快步走到癱倒的匪寇身旁，伸手扯開眾人破舊衣衫。衣衫掀開的剎那，在場不少人都暗自倒吸一口涼氣。只見這群匪寇前胸、後背、臂膀之上，密密麻麻布滿深淺不一的傷痕，刀劈的裂口、棍擊的瘀腫、箭簇留下的舊疤層層疊疊，皮肉凹凸扭曲，觸目驚心。舊傷早已泛白結痂，新痕尚且泛紅，一望便知是常年遊走在刀光劍影裡的慣犯。
“校尉，果真如這位公子所言！”一名士卒快步回身拱手，語氣篤定，“這些人滿身傷痕，皆是常年搏殺所致，定是作惡多年的盜匪！”
其餘查驗計程車卒也紛紛附和，議論聲此起彼伏。
“尋常農戶、行腳商人，身上絕無這般傷勢！”
“看這模樣，必然是盤踞山谷、劫掠路人的歹人！”
眾人的議論傳入耳中，校尉再看向地上故作呻吟的匪寇，怒火瞬間翻湧上來。方才還險些被這群奸猾之徒矇騙，錯拿良善，一想到此處，他厲聲大喝：“好一夥膽大妄為的惡賊！竟敢在本官面前顛倒黑白、誣告良民！來人，將這群盜匪盡數鎖拿，押回縣衙嚴加審訊，按律從重懲辦！”
周遭士卒領命，當即一擁而上，取出繩索將一眾匪寇牢牢捆縛。哀嚎求饒之聲接連響起，再無半分先前的囂張氣焰。
處置完匪眾，校尉方才轉過身，神色收斂了怒意，多了幾分愧疚與誠懇。他對著陸玄拱手一禮，自報家門：“在下本縣巡防校尉周魁。方才一時失察，偏聽歹人讒言，險些冤枉二位義士，還望二位莫要見怪。”
“官爺秉公辦事，也是職責所在，無妨。”陸玄微微拱手回禮。
“若非公子心思縝密、出言點醒，又提出就地查驗之法，今日必定釀成冤案。”周魁語氣真切，心中滿是感激，“二位路見不平，出手清剿盜匪，實屬為民除害，本官心中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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