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著青石板走入舂陵主街,沿途村民紛紛停下手頭活計,下意識往街巷兩側避讓。
田間老農拄著鋤頭站定,目光沉沉掃來;門邊婦人一把拽過孩童,抬手捂住孩子的嘴,腳步連連後退;結伴而行的年輕後生並肩立在路中,雙臂環胸,眼神里的戒備直白又濃烈。
整條街道靜得只剩下眾人走動的腳步聲,無形的隔閡瞬間將一行人圍在中央。
走在後面的兩名世家侍從腳步放緩,彼此側頭低聲交談。
“原以為有南陽士族的名頭在,到了地方總能受人禮遇,如今看來是我們想簡單了。”
“這裡的人對外人防備心太重,擺明了不打算接納外人,再多情面恐怕也沒用。”
楚靈溪緊挨著陸玄行走,身姿始終繃得筆直,視線不停在四周人群、巷口與屋簷處來回掃視,時刻留意著周遭動靜。待侍從話音落下,她微微偏過頭,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解與憤憤。
“公子,您一心過來幫他們改良田地、擺脫荒歉,明明是雪中送炭的善事,可這群人卻處處提防,把您當成洪水猛獸一般,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陸玄目光淡淡掃過沿途眾人,面上神色始終平靜無波。他見慣了各類高壓場面,眼前這般人人惶恐、草木皆兵的氛圍,根本擾不亂他的心緒。越是旁人緊張不安,他心底便越是沉穩。他看得明白,這並非單純的排外,而是整個劉氏宗族,被當朝勢力長久的打壓監視,逼出了深入骨髓的畏懼,人人謹言慎行,只求避禍保命。
心中念頭一閃而過,陸玄面上不露分毫,只輕聲回道:“亂世求生,各有難處,不必放在心上。”
“可他們這般態度,處處刁難提防,往後行事只會步步受阻。”楚靈溪眉頭微蹙,依舊替他感到不平。
“順其自然便好。”陸玄擺了擺手,腳步未停,繼續往前走去。
巷口幾名年輕後生聽得真切,互相遞了個眼色,其中一人扯著嗓子開口,話語裡滿是嘲諷與猜忌。
“放著郡城的好日子不過,偏偏跑到咱們這窮鄉僻壤來,誰知道打的是什麼主意。”
“聽說他種地的法子和咱們祖傳的完全不一樣,指不定是什麼旁門左道,真要是引來官府的人,咱們全村都得跟著遭殃。”
流言順著街巷傳開,更多村民交頭接耳,猜忌的情緒不斷蔓延。一名侍從聽得面色漲紅,快步走到陸玄身側,急聲說道:“公子,他們憑空汙衊,實在過分,不如我們當眾解釋清楚,也好打消眾人的疑慮。”
陸玄抬手攔下對方,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口舌爭辯毫無用處,真真假假,時間自會證明。”
話音剛落,村落深處傳來一陣錯落有序的腳步聲。原本議論紛紛的村民立刻閉上嘴巴,紛紛向道路兩側退讓,一個個垂首低眉,大氣都不敢出。十餘位白髮老者聯袂走來,個個身著粗布長衫,面容肅穆,周身縈繞著宗族長輩獨有的威嚴氣勢。
先前在村口從中調停的主事長老連忙迎上前,對著一眾老者躬身行禮。
“諸位長老,人已經帶進村了。我和對方提前約定妥當,入村之後不私闖民宅、不傳授異術、恪守村內規矩,只專心打理農事。”
為首的白髮老者目光一厲,上前兩步,沉聲質問道:“祖訓明言,我舂陵世代不納外客,不留身懷異術之人,你怎敢擅自做主破例?”
“長老明鑑。”主事長老面露難色,連連拱手,“對方背後是南陽一眾士族,若是強硬驅逐,等於徹底得罪郡城勢力。日後郡府藉機發難,我們小小村落根本無力抗衡,我也是權衡再三,才想出折中之法。”
“你只想著得罪士族,就沒想過全族安危?”白髮老者冷哼一聲,聲音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當朝一直將我們視作眼中釘,密探遍佈各地,暗中監視多年。如今村裡突然來了這樣一位來路不明的異鄉人,一旦風聲走漏,引來宮中追查,便是滅族的大禍,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世家侍從見狀,立刻跨步上前,對著一眾族老拱手辯駁:“老丈此言太過危言聳聽!陸公子在北地興修水利、改良農田,幫數萬百姓渡過荒年,功績人人皆知,乃是堂堂正正的賢才,絕非什麼禍亂鄉野的異類。此番前來,只為幫舂陵百姓增收糧食,實實在在造福一方,何來招惹禍端一說?”
“北地的功績,與我舂陵無關。”白髮老者寸步不讓,語氣強硬至極,“南陽士族身居郡城,衣食無憂,一心只想增產牟利,自然四處招攬能人。可我們不同,我們不求富貴,不求豐產,只求闔族上下平安度日。士族逐利,宗族保命,道不同不相為謀,郡城士族的情面,在我舂陵行不通!”
一番話將侍從堵得無言以對,他無奈轉頭看向陸玄,示意由他出面應對。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而來,守舊的老者神色堅定,一心要將外人驅離;飽受荒年之苦的村民神色複雜,心中滿是糾結。
陸玄緩步上前,對著一眾族老微微躬身行禮,姿態謙和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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