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演胸懷大志,膽識過人,心思機敏,識人斷事皆有獨到眼光,論氣場、才幹、號召力,放眼此地無人能及。以他這般資質,若是逐鹿四方、圖謀大業,本應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可他清楚歷史軌跡,最終登頂執掌天下的,偏偏是眼前這個困於田畝、任人呵斥、泯然眾人的劉秀。
世事無常,命運詭譎,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念頭流轉間,陸玄又想起自身的處境。他本是異世來客,意外滯留此地,如今又主動出手為劉秀解圍,刻意照拂於他。
莫非,從自己踏入這片舂陵土地開始,命運的齒輪就已經悄然轉動?
原本既定的前路,會不會因為他的出現,悄然發生偏移?
這個猜想在心底盤旋,沒有答案,卻生出無盡遐想。他壓下滿腹思緒,面上依舊神色淡然,不露分毫異樣。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劉秀品性沉穩踏實,如今境遇窘迫,自己能多照拂一分,便多照拂一分。
思緒落定,陸玄緩步上前,開口出聲阻攔。
“里正稍住口舌。”
里正聞聲轉頭,見是這名正在接受宗族大考的外來之人,神色稍稍收斂,骨子裡的倨傲卻未曾褪去:“閣下有何指教?我管教本村農人,乃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不假,可賞罰總得分明。”陸玄語氣平和,話語卻字字佔理,“全場農人盡數棄田圍觀,荒廢勞作,唯有此人堅守本分、勤懇耕耘。眾人皆怠,獨他勤勉,本該嘉獎,為何反倒當眾苛責?”
一番話有理有據,當場堵得里正啞口無言。周遭鬨笑的農人也瞬間安靜下來,臉上的戲謔之色一掃而空。
里正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心知陸玄如今是族老們重點關注的人物,不敢繼續蠻橫發難,只能悻悻收手,硬撐著丟下一句場面話。
“既然閣下求情,今日便暫且作罷!勞作依舊不可懈怠!”
說罷,里正轉身拂袖離去。
一場當眾的難堪,就此輕易化解。
劉秀緩緩抬起頭,褪去臉上的侷促,望向身前氣度卓然的陸玄,眼底盛滿真切的感激,深深躬身一禮。
“多謝公子出言相助。”
他抬眼打量對方,二人年歲相仿,境遇卻是天差地別。陸玄衣衫整潔,氣度從容,身後有侍從相隨,身側有佳人相伴,一舉一動都被全村人矚目,風光無限。再看看滿身黃泥、終日看人臉色的自己,濃濃的羨慕與嚮往,在劉秀心底悄然生根。同樣年紀,對方活成了自己遙不可及的模樣。
陸玄看著他謙卑恭謹、毫無鋒芒的模樣,心中那份驚疑與猜想再次浮現,嘴上卻語氣溫和:“舉手之勞而已。你便是劉秀?”
“正是晚輩。”劉秀恭恭敬敬作答,身姿始終放得極低。
“安心勞作便可,不必將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晚輩謹記公子所言。”劉秀再度躬身行禮。
一旁的楚靈溪看著二人互動,輕聲開口:“原來他便是舂陵的劉秀,年紀與你相仿,性子倒是格外沉穩安分。”
“踏實本分,在鄉野之間也算難得。”陸玄隨口應道,隨即轉頭吩咐眾人,“整片田地已經勘察完畢,我們返回原地,準備落筆。”
話音落下,陸玄帶著楚靈溪與四名侍從,轉身朝著人群中央的木案方向走去。
田壟之上,劉秀佇立原地,久久望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這位同齡的外來公子,不僅氣度不凡,待人也謙和仁厚,願意為無名無勢的自己解圍。這份善意,牢牢刻在了他的心底。片刻後,他收回心緒,重新握緊鋤頭,再次埋頭耕耘。
陸玄一行人折返的剎那,全場數百道目光再次死死聚攏而來,新一輪的嘲諷與質疑,如同潮水般再度席捲整片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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