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慢慢向西斜去，村口場院的人群漸漸散了，可空氣裡那股彆扭的勁兒，半點沒松。方才賬目一事落定，劉氏宗族嘴上應下不再刻意為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口氣，一眾長老壓根沒嚥下去。
陸玄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掃過村落深處，望著那幾位面色鐵青、步履沉重的族老漸行漸遠。楚靈溪靜立身側，脊背挺直，習武之人的銳利氣場隱隱外放，視線始終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
不多時，四名南陽侍從快步圍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憂慮。一路同行至今，他們親眼看著陸玄改良農桑、重修水渠、理清堆積數十年的爛賬，一樁樁本事實打實落在眼前，早已徹底心服。此刻見族老們心懷怨懟散去，幾人心裡都提著幾分不安。
其中為首一人拱手低聲道：“先生，方才那些長老處處刁難，如今悻悻離去，怕是不會就此罷休。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還請先生示下。”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閒言碎語便順著街巷、田埂四處竄開了。
先是巷子裡幾個婦人湊在一處，腦袋捱得極近，聲音壓得低，話裡話外全是揣測。
“幾十年理不清的爛賬，他三日就捋得乾乾淨淨，尋常讀書人哪有這本事？”
“先前改田修渠，如今又擺弄賬目，法子全和老祖宗傳下來的不一樣。依我看，他這是故意耍手段籠絡人心。”
“長老們都心存戒備，一個外鄉人賴在咱們舂陵，往後指不定鬧出什麼亂子。”
閒話傳得飛快，轉眼就飄到了田間地頭。不少方才還對著陸玄拱手道謝的村民，此刻臉上都掛了猶疑。耳根軟的被幾句話挑動，先前的感激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忐忑與提防。有人停下農活，遠遠望著陸玄暫住的方向，眼神躲閃；有人扎堆議論，越說心裡越慌；幾戶膽子小的人家，更是叮囑家中晚輩，沒事別往前湊。
村落裡的氣氛，又冷了下來。
這一幕幕，陸玄都看在眼裡。他沿著田埂緩步往前走，遇上神色躲閃的村民，也不上前追問，臉上依舊掛著平和的笑意。
楚靈溪跟在身後，眉宇間透出幾分不耐，低聲道：“剛謝過我們，轉頭就被閒言碎語挑唆，實在可笑。散播流言的人擺明了故意作祟，要不要我去查一查源頭？”
“別急。”陸玄腳步未停，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卻清明透亮，“硬揪人出來當眾對峙，反倒把小事鬧大，正好遂了他們的意。這群老東西明面上討不到便宜，就想靠著流言攪亂人心，逼我自亂陣腳。”
他心中盤算得透亮，這類輿論造勢的手段，在他過往的環境裡再尋常不過。硬碰硬最是不智，必須表裡配合，一手安撫民心，一手暗中佈防。
“明面之上，我照常做事，以誠待人；暗地裡，也不能任由他們肆意折騰。”陸玄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只讓楚靈溪一人聽見，“你悄悄跟上那幾位領頭的長老，盯緊他們的行蹤。看看他們私下都和哪些人碰面，有沒有聯絡外村的鄉老，有動靜立刻回來稟報。切記隱蔽行事，不要暴露。”
話音落下，楚靈溪微微頷首，不做多言。她腳下步伐驟然變得輕盈無聲，身形一晃，如同掠影般貼著牆根與樹影穿梭，幾個起落便隱入街巷深處，整套動作乾脆利落，盡顯過人身手，尋常人連一絲蹤跡都捕捉不到。
待楚靈溪走遠，陸玄抬手示意一旁待命的四名侍從上前。四人快步走近，躬身靜候吩咐，態度恭謹。
“你們分作兩組。”陸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安排得乾脆利落，“一組守在村口要道，留意往來生人，但凡有外村鄉老過來，多留心幾分；另一組藉著檢視水渠、巡看田地的由頭，在村裡走動。不必刻意查問，和尋常農戶閒聊即可，順便穩住眾人的心氣。”
“我等遵命！”四人齊聲應下，當即分成兩隊，各司其職，分頭行動起來。
周遭只剩自己一人，陸玄繼續沿著田埂慢行。迎面走來幾位面色侷促的老農，幾人撞見他，腳步頓住，想躲又拉不下臉面，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陸玄率先頷首致意，語氣樸實自然：“幾位老伯忙著下地？近來地裡青苗長勢不錯，早晚記得引水，日頭烈的時候，莫讓苗株被曬蔫了。”
只是幾句尋常農事叮囑，沒有半句質問，也沒有半點架子。
幾位老農臉上越發尷尬，其中一人乾咳兩聲，拱手道：“先生寬宏……村裡閒話多，還望先生不要往心裡去。”
“鄉里村落，閒來閒談幾句，再正常不過。”陸玄淡淡一笑，“我留在舂陵，只求幫大夥把田地種好，把日子過安穩，別無他求。諸位安心勞作便是。”
幾句話說得坦蕩磊落。老農們心中的猜忌散去大半，連連道謝，轉身離去時，神態已然鬆弛下來。
一路走下來，陸玄皆是這般應對。遇上心存疑慮的村民，便閒話農事；碰到刻意避讓的人，也不主動攀扯。他姿態放得平和，行事卻步步穩妥，用實打實的舉動消解流言帶來的負面影響。
巷口的老槐樹下，幾名族老躲在樹蔭裡，將這一切看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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