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間一片死寂，族長那句詰問懸在半空，壓得眾人呼吸都跟著放輕。
青石大案上，一冊冊臺賬碼放得整整齊齊，筆墨字跡工整清晰，三十年糾纏不清的錢糧往來，如今筆筆有據，一目瞭然。
紅臉老者攥緊了拳頭，大步往前踏出兩步，目光死死掃過案上賬冊，喉頭滾動幾番，終究還是憋不住出聲，語氣裡滿是不甘：“當真……一筆錯處都尋不出來？”
身旁灰袍老者連忙伸手拉了他一把，低聲勸道：“慎言，全村人都看著呢。”
“我偏要問！”紅臉老者掙開對方的手，轉頭看向陸玄，“我劉氏三代賬房，窮盡心力都理不順的爛賬，冊頁殘缺、年月錯亂、公支私借纏作一團，你短短三日便做得這般周全，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話音落下，圍觀的村民頓時交頭接耳，原本安靜的人群再起波瀾。
“是啊，這賬目看著清楚，可手段太過新奇。”
“祖上傳下來都是流水記賬，這般分門別類，聞所未聞。”
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猜忌如同暗流再度湧動，場間氣氛愈發緊繃。人群之中，劉演緩步走出，面上帶著幾分爽朗笑意，抬手壓了壓周遭的聲響。
“諸位鄉鄰，稍安勿躁。”
他站在兩方之間，姿態公允，先是看向一眾族老，朗聲道：“各位族老憂心宗族錢糧，這份心思晚輩理解。可眼下臺賬擺在眼前，每年糧谷收成、錢款收支、何人借貸、損耗幾何，全都明明白白，肉眼可見，又何須多疑？”
說罷，他又轉向村民，聲音洪亮：“陸先生受南陽世家相邀而來，一路行來，修渠潤田，如今又理清積年舊賬，樁樁件件都是為咱們舂陵謀實惠。有這般能人相助，是全村的福氣。”
一番話落地，嘈雜的人群稍稍平復，可眾人眼底的疑慮依舊未消。
樹影下，楚靈溪微微側首，眸光清冷掃過起鬨質疑的幾人，周身武者獨有的凜然氣場，令數人下意識收斂了話語。她一路隨行護持，見場面僵持，低聲提醒：“眾人心中芥蒂仍在，還需慢慢來。”
陸玄微微頷首，面上神色淡然無波。他目光淡淡掃過面前一眾神色複雜的族老，心中瞭然。對方刻意搬出積年爛賬設下死局，意圖借賬目疏漏刁難自己，逼得他主動離開舂陵。這份算計，他自接下理賬之事時，便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看穿，不必點破。
他心底暗自輕笑，不過是基礎的分門別類，亦是複式記賬法的入門運用，放在他所處的時代，本是人人熟稔的基礎事理。誰能想到，落到這千年之前，竟成了眾人眼中難以逾越的難關。這般舊式流水賬釀成的困局，再加上旁人刻意佈下的圈套，於他而言，終究只是徒增笑料。
收斂心神，陸玄抬手指向案上賬冊，緩緩開口。
“諸位覺得此法新奇，不過是長久囿於鄉野簡略之法罷了。歷來鄉里記賬，多以流水成冊，糧谷、錢幣、公賦、私借混記一處。恰似五穀同囤、薪木共倉，初時尚可分辨，歷經數十載更迭，冊頁殘缺、人事變遷，自然積重難返。”
一名白髮年長族老上前，拿起一冊新賬反覆翻看，眉頭擰成一團，語氣帶著執拗：“就算流水記賬有弊，可這是我劉氏世代相傳的規矩。你另立類目、分冊而記，豈不是要篡改祖制？”
“老丈此言差矣。”陸玄語氣沉穩，引古論今，字句鏗鏘，無形的壓迫感徐徐鋪開，“分目立冊、溯源稽核，本就是上古先賢傳下的治財正道。昔日管仲輔齊，將倉糧、市錢、賦稅、公耗分為四簿，類目分明，齊國府庫數十年清明無弊，方得桓公稱霸諸侯。大漢初立，蕭丞相鎮守關中，釐定倉廩、劃分簿冊，錢糧出入逐筆可查，方能源源不絕供給軍旅。”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周官》有載，司會掌天下賬簿，核心便是分類稽核、明辨盈虧。可見分門別類，並非我憑空臆造的異術，而是歷代賢相名臣恪守的古法。劉氏先祖居於鄉野，只求簡便，沿用流水之法，不過是因地制宜的權宜之計，並非不可更改的鐵律。擇先賢良法，除當下積弊，方是敬祖守道。”
一席話引經據典，層層剖析，道理講得通透徹底。在場之人皆是漢家後裔，管仲、蕭何的事蹟無人不曉。族長與一眾長老聯手佈下的死局，被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徹底瓦解，眾人胸中滿是憋屈與不甘，卻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只得悻悻放下賬冊，退至一旁。
劉演立在人群中，將整場對峙盡收眼底，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族中長輩苦心設局，本想借著數十年無解的爛賬將陸玄逼入絕境，誰知對方從容接下，還引經據典、娓娓而談，三言兩語便化解所有刁難。此人學識淵博、應變卓絕，眼界格局更是遠超常人，當真高深莫測。若能將這般人物招攬至麾下，來日舉事，必是一大臂助。敬佩之餘，心中拉攏的念頭也愈發熾烈。
不遠處，劉秀扶鋤而立，年歲與陸玄相仿，靜靜將這番論辯與典故盡數聽在耳中。他心中暗自感慨，此人學識眼界遠非尋常鄉野之人可比，若能常伴其左右，習得幾分真本事，往後定然大有可為。念頭一閃而過，他依舊默立原地，未曾上前半步。
楚靈溪將全場動靜盡收眼底，見陸玄從容破局，一一化解所有刁難，眉宇間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敬服。一路相伴走來，她早已清楚對方胸中丘壑，此刻又見他不動聲色拆解對手的算計，心底亦是一陣暢快。
“說得好！”劉演回過神，當即撫掌讚歎，快步上前，面上笑意越發熱絡，“先賢治府庫、理錢糧，皆是如此行事。陸先生重拾古法、革除陋習，於我舂陵宗族大有裨益。”
陸玄側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不起波瀾。劉演主動出面調和、刻意示好，意圖結交拉攏的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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