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勘史:新漢風雲》第39章 記賬(1)

作者:張明仁·1小時前

渠邊的勞作聲戛然而止,連日來因新渠成型而翻湧的暖意,瞬間被一股沉凝的氣氛壓了下去。

主幹渠順著地勢蜿蜒鋪開,仿都江堰技法修築的分水堰穩穩矗立,渠壁層層夯實,防滲防漏的效果肉眼可見。高低錯落的梯田皆能引到活水,困擾舂陵劉氏數十年的灌溉不均、旱澇頻發的舊弊,已然得到極大緩解。田間農戶望著流水入田,臉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喜色,心底對陸玄的認可也在悄悄滋生。

可這份日漸凝聚的人心,落在宗族一眾元老眼中,卻成了沉甸甸的隱患。幾人目光交匯,心照不宣,默契移步到一旁枝繁葉茂的老槐樹蔭下,避開全村視線,閉門商議對策。

剛站穩身形,面色赤紅、性情剛烈的老者便眉頭緊擰,語氣滿是警惕:“這外鄉後生手段異於常人,短短時日便籠絡了大半族人,再任由他留在舂陵,遲早會動搖我們劉氏的根基。依我之見,直接上前將他驅走便是!”

說罷他抬腳便要衝出樹蔭,打算當眾發難。

“不可!”身旁灰袍老者眼疾手快,伸手將他死死拽住,壓著語聲勸阻,“老兄長慎言,眾目睽睽之下貿然行事,吃虧的只會是我們宗族。”

紅臉老者滿心憤懣,低聲反問:“難不成就眼睜睜看著他喧賓奪主?”

“你只看到眼前亂象,卻忽略了裡外兩層牽絆。”灰袍老者緩緩剖析利弊,神色愈發凝重,“此人是南陽世家聯名禮聘而來,名正言順前來鄉里助農安民,且他早已坦言,乃是墨門正統弟子。南陽士族聲望甚廣,墨門更是天下大宗,門人遍佈各州郡。人家安分守己、務實做事,我們毫無緣由強行逐客,傳出去,外人只會詬病舂陵劉氏蠻橫無禮、有失禮數,屆時兩面得罪,宗族難以立足。”

另一老者接過話頭,望向田間一眾年輕後輩,補充道:“對內同樣棘手。如今族中少年、莊戶百姓皆信服他的本事,我們若是倚老施壓、硬行驅趕,後輩們只會覺得長輩專斷無理。長此以往,族規再難約束人心,往後宗族更是難以管束。”

一番話讓紅臉老者腳步頓住,怒火漸漸壓下,卻依舊不甘心:“明著不能趕,暗裡也任由他留下?這絕不是長久之計。”

樹蔭中央的族長一直沉默傾聽,此刻終於開口,蒼老的聲音帶著決斷:“初衷不變,此人必須送走。只是不能用蠻力,要尋一個名正言順的法子。”

“族中公田、族倉積攢三十餘年舊賬,歷任賬房都束手無策,錢糧混雜、死賬遍地,是咱們族內出了名的爛攤子。今日我們便以此事相托,表面是委以重任、賞識才幹,實則設下關卡。”

“他若梳理賬目時出現分毫錯漏,便是辦事不力、名不副實。到那時,不用我們惡語相向,便可藉著‘難當重任’由頭,順理成章請他離開。就算他僥倖理清賬目,一番折騰下來,也能磨去他大半銳氣,再尋其他由頭行事,便從容許多。”

這套謀劃層層遞進,既避開了外界非議與族內民心壓力,又能達成驅逐陸玄的最終目的。在場眾人紛紛點頭附和,就連方才脾氣火爆的老者,也認可了這個迂迴之策。幾人仔細敲定好細節,統一了口徑,這才收斂眼底算計,恢復成持重長者的模樣,並肩走出樹蔭。

族長緩步走到陸玄面前,語氣平淡親和,半點不露私下籌謀,只當是尋常託付事務:“陸先生,水渠大體已成,灌溉功用已然顯現,收尾之事不必急於一時。”

“我劉氏世代掌管公田與族倉,歷年租谷、賑糧、錢糧週轉皆有冊頁記錄。如今賬冊堆積零散,梳理不易。觀你行事條理分明,不如暫且停下渠上活計,幫族中整理一番舊賬?”

“你若能將三十餘年錢糧脈絡理清、公私分明,往後村內農事水利,我等絕不插手阻攔。”

話語說得冠冕堂皇,周遭普通村民不明內裡,只當是族老賞識人才,紛紛駐足觀望。

劉演立於人群之中,親眼見識了陸玄修渠整地的過人本領,心中早已生出結交之意。他清楚族中舊賬積弊重重,知曉其中暗藏難處,便藉著這個機會上前,想要賣個情面、拉近彼此關係。

他走到陸玄身側,語氣謙和友善,帶著幾分真心提點:“先生才幹出眾,村中上下有目共睹。只是這陳年舊賬歷經數代積攢,體例雜亂,梳理起來頗為耗費心神,還望先生多多費心。”

一番話純粹是善意提醒,既表露了自身的欣賞,也順勢遞出交好的姿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自始至終沒有半句非議族人、窺探內情的言辭。

人群后側的樹影裡,楚靈溪靜立一旁,秀眉緊緊擰起,心底泛起濃濃的擔憂。她一身武藝傍身,常年遊走四方,見慣了各地鄉俗與各類簿冊,眼界廣博,自踏入舂陵便寸步不離,一邊留意周遭動靜守護陸玄安危,一邊默默觀察著村內局勢。她一路相隨,清楚陸玄眼界高遠、處事有方,卻也知曉他初臨此地,對新朝本土的記賬體例、民間錢糧換算規矩並不熟悉。前幾日二人途經村口集市,鄉民買賣貨物,穀米以石、鬥計量,銅錢以文計價,市井自有一套沿襲多年的折算方式,陸玄精於推演謀劃,面對這些細碎老舊的規則,當時也頗為生澀。

尋常市集小額交易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牽扯公田、族倉、官府賑濟的大宗宗族舊賬。舊例繁雜,歷代經手之人記法各異,暗坑遍佈,楚靈溪並不懷疑陸玄的能力,只是怕這些世代遺留的弊病,會讓他落入圈套。

田壟遠端,少年劉秀扶著鋤頭站在原地。他聽不懂長輩話語裡的彎彎繞繞,也不明賬目深淺,只察覺到全場氣氛壓抑,一雙沉靜的眸子牢牢望著場中身影,默默捏緊了掌心。

陸玄立於當場,神色始終平靜無波。樹蔭下的密議、眾人暗藏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對方礙於世家與墨門的名頭,礙於族內人心,不敢公然驅逐,便設下賬目這一關,意圖借差錯將自己逼走。

他心中快速權衡利弊。如今渠網主體架構已經成型,分水、防滲、分割槽灌溉的格局落地,即便暫時停工收尾,水利帶來的益處也不會消散,前期心血並不會白費。而接手梳理公賬,恰好能借此機會,摸清舂陵劉氏的田產分佈、糧儲盈虧、錢糧往來,吃透這片土地的民生根基,於自身紮根大有裨益。

再者,古人沿用的單式流水賬體例粗陋,只記收支總數,不分類目、不溯源流向,這才造就了數十年難解的糊塗賬。旁人眼中的無解困局,在他看來,不過是時代侷限下的尋常問題。

避無可避,便順勢接下。

”。吧來取數盡據借來往、冊賬年歷將請還。試一力盡當自輩晚,託信輩長,需有族宗“:度有和謙態姿,手拱微微玄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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