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族老對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光芒。計策已然落地，接下來便靜待結果。
“來人，取賬冊。”族長淡淡吩咐。
兩名身強力壯的族中壯丁應聲上前，合力搬來數大摞冊頁，重重堆在一旁的青石大案之上。紙頁新舊交錯，不少冊頁邊角被蟲蛀侵蝕、磨損殘缺，泛黃的麻紙借據、臨時手寫的流水字條混雜其中，層層疊疊，看得人眼花繚亂。
隨行的四名南陽侍從見狀，立刻快步上前待命。陸玄抬手指向堆積如山的冊頁，出聲安排：“冊頁數量龐大，勞你們四人先按年號逐一分揀歸類，殘破借據、零散字條單獨收攏，切莫混放。”
四人躬身領命，動作利落有序，兩兩分組，一人搬運冊頁，一人分類擺放，紮實穩妥地做起基礎梳理的雜活。
當下規制分明，農田產出、倉儲糧谷，統一以石、鬥為計量單位；官府撥款、族人拆借、公用開銷，則以文作為錢幣計數單位。劉氏數十年的記賬陋習在此刻展露無遺：一筆公田租糧，混寫在賑濟錢款的頁面上；數十文的零散借賬，與宗祠修繕的糧耗記在同一行；許多條目無年份標註、無經手人署名，收支糾纏，脈絡混亂。
陸玄轉頭看向身側的楚靈溪：“古法賬目雜亂難辨，這套梳理方式與尋常簿冊不同，勞你隨我一同核對校驗。”
楚靈溪微微頷首，身姿利落移步至案邊，武者特有的沉穩幹練盡顯無餘。她一邊分神留意四周人群的神態動向，護持左右，一邊俯身翻看冊頁，憑藉過往行走四方積累的見識，快速領會陸玄的梳理邏輯，配合得默契無間。
負責管賬的老賬房拄著柺杖走到案前，掃了一眼堆積如山的賬目，又看了看分工有序的一行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著陸玄拱手道：“後生，老朽直言，這賬盤根錯節，三代人都沒能梳理通透，其中錯記、漏記、混記之處數不勝數，你可要多加小心。”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陸玄身上。村民們抱著看戲的心態，一眾族老冷眼審視，紅臉老者面色緊繃，滿心等著看他出錯。劉演含笑佇立一旁，靜待陸玄出手；楚靈溪則憂心忡忡，眾人各懷心思，都在等待最終結果。
陸玄緩步走到青石案前，目光掃過雜亂的冊頁，神色依舊從容。他沒有急於落筆，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一步步著手整理。
第一步，斷代歸檔。他以新朝年號為界限，將三十餘年的賬目逐年拆分，把不同年份的冊頁區分擺放，先理清時間線，彌補多年來年份混雜的漏洞。四名侍從早已依照吩咐分好大類，楚靈溪逐一巡檢，將歸置錯亂的冊頁悄悄調整到位。
第二步，錢糧分流。嚴格劃分兩大體系，專設糧谷臺賬與錢幣臺賬，石、鬥計量的租谷、存糧、賑放賬目歸為一處，以文計數的錢款往來單獨成冊，徹底打破糧錢混記的舊習。
第三步，類目拆分與溯源核對。針對每一年的賬目，再細分為公田租谷、族倉存糧、官府錢糧、族人拆借、公用損耗五大類目。就拿早年一筆籠統記錄的“收糧二百三十石”來說，旁人只知總數，無從分辨明細，陸玄卻逐條拆解溯源：區分公田實收租糧、官府下發賑糧、田畝自然損耗、貧戶免息借糧、宗族撫卹發放，最後核算出年末結餘。一筆模糊總賬，被拆解得條目清晰，石鬥分明，每一筆去向都有據可查。遇到數額對不上的條目，楚靈溪便輕聲提點，二人簡短交流幾句，便能迅速找到疏漏之處。
第四步，甄別定性。他又將賬目裡的缺額逐一劃分，區分出倉儲風乾、轉運損耗這類正常消耗，早年記賬疏漏造成的人為錯漏，以及無出處、無流向的不明虧空，不僅梳理清賬目，更將舊賬之中潛藏的弊病一一點明。
案前只剩下筆尖劃過麻紙的沙沙聲響。侍從們來回奔走，分揀、搬運、封存整理完畢的冊頁，一刻不停；楚靈溪伏案核對明細、謄錄清冊，目光銳利，分毫差錯都逃不過她的雙眼；陸玄居於案中，統籌全域性、定下章法、勘糾錯漏，動作有條不紊，章法嚴謹。
一日，眾人合力補全殘缺頁冊，理順錯亂年份；二日，錢糧徹底分流，千百筆往來盡數溯源到人；三日，所有模糊賬目變得明朗，死賬盤活，虧空定性。
三日光陰匆匆而過。
當陸玄落下最後一筆，放下手中狼毫，楚靈溪抬手將最後一冊臺賬碼放齊整，四名侍從也將餘下舊冊、零碎借據全部規整封存。數十冊重新規整完畢的臺賬，整整齊齊排布在青石大案上時，全場徹底陷入死寂。
原本糾纏三十餘年的糊塗爛賬，此刻脈絡清晰，條目工整。某年收糧多少石鬥，賑濟發放幾何；何人借貸銅錢多少文，是否歸還；歷年錢糧結餘、正常損耗明細，樁樁件件，分毫可查。
老賬房快步上前，逐冊翻閱，枯瘦的手指撫過工整的字跡，身體微微顫抖，眼眶漸漸泛紅。他打理賬目半生，困在舊法之中數十年，今日才真正見識到，賬目原來可以做到這般通透明晰。
圍觀的村民從最初的懷疑、嘲諷，慢慢變成瞠目結舌，最後只剩下滿心的敬畏。樹影下的楚靈溪長長鬆了一口氣，連日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眼底的擔憂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豔與歎服。
一眾白髮族老輪番上前查驗冊頁，臉上原本的從容淡定一點點瓦解。那名性情暴躁的紅臉老者反覆翻看數冊臺賬，嘴唇幾番蠕動，到了嘴邊的話語終究沒能說出，滿臉皆是難以置信。眾人精心佈下的困局，竟被對方如此輕鬆化解。
族長捧著那本記錄公田租谷的核心臺賬，指尖微微發緊。冊頁之上，田畝、糧數、出入明細一目瞭然，找不出半分疏漏。他沉默良久，抬眼望向立在案前、神色坦蕩的陸玄，蒼老的目光裡，輕視與拿捏蕩然無存，只剩下深深的忌憚與探究。
山野清風掠過樹梢，全場鴉雀無聲。
族長一字一頓，沉聲開口，語氣複雜到了極點：
“耕田、治水、理賬，樁樁件件你都做得滴水不漏。老夫倒是想問問你——”
“你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我們從未見識過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