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大殿之內，朝議的拉扯還在持續發酵。內侍方才當眾宣讀完畢南陽郡守周懷安的加急奏疏，陸玄在舂陵修渠開荒、理清宗族十幾年爛賬、收服一方民心的種種事蹟，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朝堂官員迅速割裂成兩大陣營，眾人爭辯有序，暗流在言語之間不斷湧動。
執掌天下農事、負責落地王莽託古改制新政的桑景年，率先踏出朝臣佇列，雙手捧著朝笏躬身行禮。如今王莽大力推行王田制，想要效仿周禮古制撫平天下亂象，可政令下發各州之後，落地處處碰壁。地方官吏死守老舊經驗，不懂因地制宜改良耕作，大片良田荒蕪廢棄，四處流民不斷滋生，改制進度遲遲跟不上預想。
“陛下一心想要靠著改制休養萬民，奈何下面州縣實操水平參差不齊，空有完善政令，卻缺少能落地執行的實幹之人。”桑景年語氣懇切，句句貼合當下朝堂痛點，“陸玄並非無名無姓的鄉野草民，是南陽諸多世家一同聯名禮聘，專程前往舂陵處理農事矛盾、化解鄉里陳年積弊的客卿。此人紮根鄉野數月，疏通多年淤塞的主幹水渠，改造一片片貧瘠乾裂山田，還用獨創的記賬法子理順劉氏宗族糾纏十幾年的糊塗賬目，實打實讓當地農戶收成上漲。他做事埋頭實幹、不求名利，行事風格處處貼合先秦墨門兼愛利民、躬身勞作的理念。若是下旨將此人徵召入京，把他農耕改良、水利修建、賬目統籌的辦法推向全國各個郡縣，剛好可以補上新政落地的短板。單純因為莫名的猜忌，放棄一名能解決實際問題的能人，耽誤天下百姓生計，實在算不上明智之舉。”
桑景年話音落下，朝堂之中一眾分管郡縣農事、協助推行王田新政的官員紛紛微微挪動腳步，默默站在桑景年這一方，低聲互相點頭認同。
話音還未徹底消散，光祿大夫魏崇簡捋著花白長鬚，穩步走出隊伍，朝著御座叩首行禮。他混跡朝堂數十年，最擅長規避風險、防患於未然，開口句句圍繞宗室隱患展開。
“陛下萬萬不可操之過急。舂陵本就是漢室劉氏宗室世代聚居的老家腹地，一直都是朝廷重點監察管控的區域。陸玄就算是南陽世家請來幫忙的外人，從頭到尾沒有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職品級，算不上朝堂在編官員。短短數月時間，便能在宗室地界收穫全境百姓的真心擁戴，再加上墨門歷來擅長聚攏底層人心，民間潛藏力量繁雜，誰都沒法百分百確定，此人會不會藉著世家客卿的身份，私下聯絡舂陵劉氏前朝殘餘勢力。眼下改制已經觸動大量老牌豪強、舊世宗族的利益，天下各處暗流四起，局勢本就不穩。貿然將一名底細不明之人召入京城，等同於開門揖盜。老臣建議，切勿倉促下達徵召聖旨，先派遣專員再度實地複核情況，暗中佈置人手全天候監察陸玄一舉一動，觀望一段時日，才是穩妥的選擇。”
一眾老牌守舊朝臣、御史監察派系的官員盡數沉默站隊，牢牢站在魏崇簡身後，堅持謹慎觀望的想法。
桑景年立刻開口反駁：“魏大人未免太過草木皆兵。陸玄全程只是履約辦事，受南陽世家託付打理舂陵農事，全程不曾拉攏任何一方勢力，何來勾結宗室一說？如今民生凋敝迫在眉睫，不該用無端揣測耽誤大事。”
“桑大人只看得見眼前民生功績，卻忽略宗室地界的特殊性。人心隔肚皮，表面安分不代表內裡心思純粹。”魏崇簡寸步不讓，“前朝不少遊士便是靠著世家庇護潛入封地，暗中積蓄聲望，最後掀起動亂，前車之鑑歷歷在目，怎能輕易忽略？”
兩方人馬一來一回不斷辯駁拉扯，桑景年反覆拿世家邀約的正規來路、改制剛需、實打實的民生功績說事；魏崇簡緊抓宗室敏感屬地、無朝堂編制、潛在隱患不放，頻頻援引前朝舊事佐證自身觀點。你來我往幾番對話交鋒，場面張力拉滿。
大殿大半官員各自選擇陣營站隊，還有十多位尚書、臺閣元老屬於中立派系，穩穩站在原地，不偏向任何一方。幾位中立官員彼此側身低語，細細推敲徵召入朝、暗中監察兩套方案，分別推演兩種選擇後續會產生的連鎖反應，每個人心底都有著自己的算計與考量。
御座之上的王莽身著冕服龍袍，全程靜坐觀望整場爭辯，從頭到尾極少插話打斷群臣議論。他素來習慣聽完所有人的分析、謀劃、利弊剖析，綜合多方情報之後，再敲定最終決斷。只有指尖偶爾輕輕叩擊紫檀御案，細微聲響混雜在眾人交談聲裡，他將全場所有人的立場、私心、盤算全部收入眼底。
王莽心中瞭然，桑景年迫切想要借用陸玄的實幹能力，破解新政落地困難的燃眉之急，出發點貼合朝堂大局；魏崇簡擔憂宗室滋生變故，思慮長遠安穩，所言也並非杞人憂天。二人各有道理，卻全都侷限在自身立場之內，沒能縱觀全域性。
漫長的幾番博弈辯駁過後，兩派官員慢慢收斂話語，陸續迴歸原本班次。中立朝臣也停下私下交談，偌大紫宸大殿緩緩歸於安靜，滿朝文武紛紛抬頭望向御座，靜靜等候帝王發話問詢。
王莽緩緩抬眸，語氣平淡從容，丟擲一句問話，把尋找折中方案的問題交到一眾中立元老手上。
“桑卿著眼改制推行的燃眉之急，魏卿顧慮宗室潛藏的風險隱患，二人考量各有道理。諸位中立大臣，可有兩全其美的行事方略？”
佇列首位的一名老牌尚書緩步出列，躬身拱手，條理清晰拆解兩套路線長短利弊：“陛下，直接徵召入朝，沒辦法摸透陸玄墨門具體根底與真實本心，極易給新政推行平添意外變數；放任不管任由此人自由發展，聲望日積月累，往後極易尾大不掉。依臣之見，明面之上不動分毫，既不下徵召詔令，也不下打壓禁令，暗中派遣心腹人手隱秘探查詳情，才是折中穩妥的法子。”
旁邊另一位尚書上前補充：“單純暗訪依舊不夠周全，可以明面派遣普通官吏前往舂陵巡查農事，正常走訪調研，明面上只是常規政務巡查，暗地裡配合密探探查，表裡配合，不容易引人警覺。”
還有中立官員接連開口，不斷細化完善折中方案，一條條實施細節被掰開揉碎詳細分析。
王莽耐心聽完所有中立大臣的提議，把世家邀約身份、墨門行事特質、舂陵特殊區位、新政推行需求、宗室潛藏隱患等諸多要素，在心中反覆權衡推演。等到所有人盡數講完自身謀劃，大殿徹底陷入沉寂。
短暫沉吟之後，王莽緩緩出聲，敲定最終決斷，九五之尊的威嚴盡顯。
“諸位剖析詳盡，利弊得失已經完全明朗。朕綜合各方意見定下處置安排，不主動下詔徵召此人入京，不明令打壓限制，表面裝作一切如常。即刻挑選朕的心腹暗衛，隱秘南下舂陵，行事務必隱秘低調，嚴禁打草驚蛇驚擾對方。暗中觀察陸玄一言一行，查清他墨門具體淵源脈絡，摸清他和南陽世家、舂陵劉氏宗族的往來詳情，探查此人真實本心與潛藏目的，只暗訪窺探，絕不貿然出手驚擾，靜靜等候密探傳回一線訊息。”
話音落下，滿殿文武沒有一人再提出反駁意見，所有人齊齊躬身行禮領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