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演話音落下，身旁劉秀眉頭不由得緊緊皺起。方才邊界平息動亂的輕鬆一掃而空，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地痞若真勾連郡中小吏遞上狀紙，縱使我們佔盡情理，在朝廷密探持續監視的前提下，依舊會生出不少麻煩。
陸玄緩步走到田埂邊上，抬眼望向舂陵四周連綿的田地與鄰村地界，神色從容，絲毫沒有被方才的威脅擾亂心緒。
“不必過分憂心。他們縱使託人遞狀，狀紙上也只有鄉民鬥毆、地界糾紛一事，並無實據能扣上私蓄兵甲、圖謀不軌的重罪。我們全程不曾聚眾動武、不曾大肆張揚，官府查不出半點致命把柄，頂多派人下鄉簡單問詢一番，掀不起大風浪。”
劉秀聞言稍稍鬆了口氣，順勢接過話頭，梳理眼下可以提前鋪墊的舉措。
“先生所言有理，我們正好藉著此次平亂的由頭，聯絡周邊數個相鄰村落，統一定下田地、水渠、山林的共用規矩，幾鄉抱團安穩，往後再有閒散無賴跨界挑事，也能一同處置，不必只靠舂陵獨自應對。”
這個提議正中陸玄心中盤算，他微微頷首，順勢敲定全盤規劃。
“正是我心中所想。單一村落勢單力薄，極易被人針對性尋釁，若周邊數鄉互通規約、守望相助，形成一片安穩屬地，既能分流安置流民、聯合修築防洪渠，也能互相約束鄉中頑劣之徒，從根源減少跨界衝突。”
劉演原本還記掛地痞勾結官吏的隱患，聽聞可以聯動周邊鄉鄰共定鄉規，眼中頓時亮起光彩。他生來熱衷護佑一方安穩，這般兼顧長遠民生、聯防自保的法子，恰好戳中他心中所想。
“這件事交給我來聯絡，明日我便分頭派人前往各村，邀約各村鄉老齊聚舂陵議事，統一商討田地劃分、水源分配、流民安置與鄉患懲戒四條規制。”
楚靈溪站在一旁，輕聲補充一處極易被忽略的細節，剛好回扣貫穿全書的長安密探暗線。
“聯絡鄉老議事無妨，只是切記不可擺出大場面，不必集結大量青壯護衛，只你與三弟二人輕身往來各村閒談議事即可。近來常有陌生路人遊走各村打探動靜，行事太過盛大，極易被密探記錄，加重長安朝堂對我們的關注。”
幾人皆是記在心中，牢牢守住藏鋒蟄伏的底線，一切民生舉措，都以尋常鄉鄰往來的模樣對外掩飾。
第二日天光微亮，劉演、劉秀二人不帶隨從，僅各自攜帶少量自家產出的雜糧，分頭前往周邊四鄉拜訪鄉老。交談之間，只聊農事收成、防洪儲糧，順帶提起昨日跨界地痞滋事一事，順勢提出數鄉共治、互通守望的想法。
周邊各村近年飽受流民、閒散無賴侵擾，再加上雨季水患年年損耗田產，早已苦不堪言。聽聞舂陵有完善改良農法、儲糧、治患的法子，還願意牽頭聯合各村訂立統一規矩，一眾鄉老紛紛心動，當日午後便結伴趕往舂陵宅院議事。
一眾鄉老圍坐院內石桌，你一言我一語，訴說各自村落常年遇到的難處，或是水源爭搶，或是流民無處安置滋生矛盾，或是地痞跨界偷竊莊稼。陸玄全程靜靜旁聽，等眾人傾訴完畢，才緩緩開口，用通俗直白的話語，丟擲整套共治方案。
方案分為四部分，條理清晰，貼合各村實際情況：一是地界均分，劃定各村山林、水田邊界，杜絕爭搶；二是水利共用，聯合出力拓寬溝渠，雨季一同防洪，旱季輪流分水灌溉；三是流民共安，統一劃分閒置荒地安置逃荒百姓，按人口均分薄田，避免流民扎堆單一村落引發糧荒；四是聯防共守，但凡有閒散無賴跨界尋釁，各村互通訊息，由本村鄉老自行約束，無需聚眾械鬥，依規勸解懲戒。
整套方案不偏向舂陵一己私利，處處兼顧所有村落的利弊得失，在場鄉老聽完，無不連連點頭，心中全然信服。
席間，一名上了年紀的鄰村鄉老隨口提起，近半年時常看見形跡陌生的路人在各村山間、田埂遊走，四處打聽各村存糧、青壯人數，問其來歷，只說是往來行商，卻從不見對方販賣貨物。
陸玄藉機輕輕回扣密探暗線，語氣平淡，不刻意誇大兇險，只淡淡提點眾人：“這類遊蕩之人來歷不明，多半是上頭派來巡查鄉野動靜的眼線。往後各村行事，切莫大肆聚眾、莫要高聲議論朝堂賦稅，只管安分務農、低排程日，不給外人捏造事端的由頭。”
一眾鄉老聞言心頭一緊，紛紛記下這番叮囑，各自暗下決心約束本村鄉民言行。
劉秀全程執筆，將眾人商議定下的所有規約逐條記錄在竹簡之上，條理規整，方便後續分發各村留存；劉演則在一旁補充實操細節，例如各村輪流派人巡查邊界、互通流民安置資訊，全程收斂往日張揚氣度，只以尋常劉氏族人的身份溫和商討，不再顯露往日操練鄉勇時的凌厲鋒芒。
整整半日議事，數鄉共治的規矩盡數敲定，各村鄉老紛紛簽字畫押，約定往後同心協力，共保一方鄉土安穩。短短數月耕耘，舂陵不再是孤立的小村落，已然成為整片南陽邊緣數鄉的核心安穩之地。
接連數月，這套跨鄉共治的規制穩步落地。聯合修築的水渠分流旱澇，統一安置的流民安分耕種，跨界尋釁的無賴大幅減少，整片區域無疫病、無饑荒、無大規模鄉亂，百姓安居樂業，一派太平景象。
這般獨特安穩的局面，自然傳到了郡城官吏耳中。郡衙負責記錄鄉野動向的小吏翻閱各地呈報文書，看到舂陵連帶周邊數鄉富庶安定、民心聚攏的記載，特意拿出單獨一卷卷宗，將舂陵地界、人口、儲糧、鄉鄰聯動的訊息逐條登記在冊，標註為重點觀察鄉落。
這一幕，遠在舂陵的陸玄、劉氏兄弟尚且不知，可陸玄心中早已預判到這般結果，自始至終不曾放鬆半分警惕。
幾日之後，周邊鄉老盡數散去，院內重新恢復清靜。劉演看著竹簡上完整的共治規約，心中生出幾分成就感，只是一想到郡城官吏在冊記錄舂陵，心底又難免生出顧慮。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陸玄，語氣帶著一絲隱憂，丟擲心中糾結，“我們聯合數鄉安穩民生、收攏周邊民心，本意只是自保避亂，可如今此事被郡城官吏專門登記在冊。這般民心齊聚的景象，落在長安派來的密探與朝堂眼中，會不會反倒坐實我們暗中積蓄勢力的嫌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