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演立在田埂邊,指尖死死攥著竹簡,眉頭擰成一團。
方才幾鄉鄉老一同敲定共治規約,舂陵連同周邊村落糧足民安,本是大好事,可郡城官吏已經將這片地界單獨歸檔記錄,一想到朝廷暗中派人四處盯防,他心裡堵得慌。
“收攏民心本是自保之舉,反倒容易被當成私結勢力,這般束手束腳,實在憋屈。”
陸玄緩步走到他身側,目光望向四通八達的鄉道。
自打田壟水渠全部翻新,秋收一年勝過一年,南北往來商旅全都繞道舂陵歇腳,村口老槐樹,日日都有趕路之人停留閒談。
劉秀伸手把鄉規竹簡收攏捆好,輕聲插話。
“往來商人走遍各州,帶來的都是郡縣最真實的訊息,正好借他們口中見聞,摸清天下潛藏的亂象。”
“我們久居舂陵,眼界只侷限周邊幾鄉,遠不如商旅看得全面。”
話音剛落,村口傳來貨擔軲轆摩擦地面的聲響,四五名風塵僕僕的商人走到樹下,鄉民依照慣例遞上粗麥清水。
為首商人擦了把臉上塵土,端起木碗猛灌一口,長長嘆氣。
“如今新朝的日子,是真熬不下去了。”
另一名年輕商人緊跟著開口,語氣滿是無奈。
“當初王莽嘴上說均分田地、減輕賦稅,政令傳到郡縣完全變味,各級官吏藉著改制層層加碼,憑空多出幾十種雜捐。春耕要繳耕稅,秋收抽糧貢,過路還要收關錢,農戶忙上一整年,存糧剩不下兩成。”
“權貴揮霍國庫,虧空全部攤到底層百姓頭上,西、北大片田地直接荒棄,拖家帶口逃荒的人隨處可見,路邊隨處能看見餓倒的流民。”
第三名商人壓低聲音,左右掃視一圈,才繼續開口。
“不光流民多,各地已經出現小規模抗稅鬧事。百姓被逼得無路可走,自發抱團自保,只是新朝如今兵力尚足,每一處動亂,不出幾日就會被官兵鎮壓,領頭之人盡數拿辦。”
一字一句傳入劉演耳中,他胸腔裡的剛烈火氣瞬間翻湧,指節捏得發白。
“官吏肆意盤剝,權貴掏空府庫,朝廷坐視萬民流離。我們手中握著全鄉青壯,坐擁成片良田,明明有護民之力,卻只能藏拙避禍,眼睜睜看著天下百姓受苦!”
劉秀見狀,立刻伸手輕拉劉演衣袖,聲音壓得極低。
“兄長慎言,暗處到處都是長安派來的密探,這番話若是被聽去記錄,文書送到長安,便是非議朝堂、私蓄異心的實錘。數年蟄伏積攢的根基,頃刻間盡數覆滅。”
劉演轉頭看向陸玄,眼底滿是掙扎。
“先生,我知曉眼下朝廷兵力充足,貿然出頭只會自取滅亡。可聽聞四方百姓深陷水火,我實在無法安心閉門務農,難道只能坐視亂世愈演愈烈?”
陸玄沒有立刻作答,抬眼看向幾名商旅,輕聲追問各州動亂、官吏行事細節,把零散訊息全部收攏整合。
等商人盡數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一問一答逐層拆解時局。
“你護民之心無可指摘,可行事要分天時。”
“眼下只能算亂世萌芽,新朝中樞依舊掌控全國兵馬,郡縣管控完整。各處民變規模狹小、人心渙散,沒有糧草、鄉土根基作為支撐,全部撐不過半月,便會被官兵剿滅。”
劉秀凝神思索,跟上陸玄思路,順勢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