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薄薄一層白霧籠住舂陵成片田地，露水沾溼路邊青苗，四下只有早起農人的零星吆喝，安靜得能聽見溪水淌過河堤的聲響。
陸玄將數卷空白竹簡捆好背在肩頭，指尖握著一截炭筆，剛踏出院門，身側楚靈溪已然佩刀隨行，腳步不緊不慢貼在他身側，目光分作兩處，一半留意前路田埂，一半掃視街巷兩側能夠藏人的矮樹、柴垛。
“公子昨夜伏案寫墨山回信至三更，不多歇息半日，今日便要走遍四鄉丈量登記，身子如何吃得消？”楚靈溪說話聲清淺，不擾清晨靜謐，抬手拂去落在陸玄肩頭的草屑，“山中蘇師叔遠在千里，書信往來不過閒談農桑，這些摸排田畝糧草的俗務，大可延後幾日再辦。”
陸玄抬步踏上田埂，視線掃向遠方層層鋪開的良田，語氣平穩無波瀾。
“眼下是難得的安穩空檔，密探近日只偶爾在村口遊走，不曾緊盯村內一舉一動，正是梳理家底最好的時機。再過一段時日，南陽各地鄉紳必然又會成群登門，到時候分身乏術，再想靜悄悄的普查全境資源，便沒有這般從容了。”
楚靈溪微微頷首，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整片鄉野，若有所思輕聲開口。
“公子要記錄水源、良田、山林石材與閒置屋舍，還要統計各村可靠青壯，這般細碎繁雜的活計，單憑你一人奔走記錄，耗時太久。不如我分路巡查，但凡瞧見合適開墾的荒地、隱秘存糧的山洞，都一一標記下來，傍晚回來同你彙總。”
“不必分開行動。”陸玄側頭看她，放緩腳步等候身後趕來的人影，“文叔心思縝密，擅長整理賬目簡冊，方才我差人傳了話，他片刻便會趕來一同協助，三人同行，既能加快進度，也能互相留意周遭動靜，防暗處有人偷聽窺探。”
二人沿路慢行閒談，路過臨河的大片水田，陸玄停下腳步，蹲下身伸手撫過溼潤泥土，隨口同楚靈溪細數此處利弊。
“這片水田水源充沛，畝產向來高於別處，只是雨季容易積澇，往年鄉民束手無策，只能任由莊稼受損。此番登記之時，單獨標註出來，往後農閒時節，悄悄開挖分流水渠，對外只說農戶自發修整田地，不會引人疑心。”
楚靈溪立在他身後警戒，目光掃過遠處岔路口幾道晃動的人影，低聲提醒。
“東邊岔道來了幾個趕路貨郎，行走路線繞著咱們田地打轉，瞧著不像是單純做買賣，公子收斂竹簡，莫要讓外人看清上面記錄的賬目。”
陸玄當即把竹簡往衣襟內側藏了藏，起身裝作閒步看莊稼的模樣，同楚靈溪裝作閒談收成，不再提及資源統計相關字眼。不多時，劉秀抱著厚厚一疊打磨光滑的竹簡、裝著墨汁的陶罐快步奔來，衣衫沾了路邊塵土，見到二人連忙躬身行禮。
“先生，靈溪姑娘，弟子天不亮便起身整理簡冊，各類分類條目都已提前劃分妥當，良田、儲糧、良種、防疫藥材各分一卷，登記之時不必臨時劃分，省時不少。”
陸玄接過劉秀遞來的簡冊翻看兩眼，眼底露出幾分讚許。
“你心思周全，倒是省去不少功夫。現下我們分工行事，你專心記錄各村糧倉存量、留存良種與草藥庫存，靈溪沿路留意周遭可疑行人，隨時示警，我負責丈量荒地、記錄山林石材與河道走勢，傍晚到西側老槐樹下匯合對賬。”
劉秀雙手抱緊竹簡，鄭重應下：“弟子謹記吩咐，記錄之時會刻意壓低身形，絕不將簡冊攤開在外引人窺探。”
三人沿著田壟分頭巡查，卻始終不曾相隔太遠，彼此能望見身影，楚靈溪遊走在外側，但凡遇見獨自遊蕩的路人，都會不動聲色繞上前，看似問路閒談，實則暗中探查對方來意，幾番下來，攔下兩撥刻意往村內窺探的陌生過客。
日頭緩緩爬高，晨霧散盡，田間勞作的農人漸漸多了起來，三人尋了一處偏僻河灣，蹲在樹蔭下核對半日記錄的條目，還未等整理完畢，一陣厚重腳步聲由遠及近，劉演大步跨著田埂趕來，臉上帶著急切神色，老遠便揚聲開口。
“先生、文叔！我聽聞你們二人連日孤身丈量全鄉田地物資，這般一點點登記，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方才我已經吩咐下去，召集村內數十名青壯，分成小隊去往四鄉，一日之內便能將所有良田、糧倉盡數清點完畢，何須這般辛苦慢行？”
陸玄聞言立刻抬手製止，神色添了幾分凝重。
“伯升，萬萬不可如此行事，此事絕不能大肆張揚。”
劉演腳步猛地頓住，眉頭緊緊擰起，滿心不解。
“清點田地、核算存糧不過尋常農事，村裡年年秋收都會核查，往年從無半分風波，為何今年反倒畏首畏尾，連召集鄉民幫忙都不行？”
楚靈溪此時適時上前一步，接過話頭細細解釋，條理清晰，剛好補齊劉演忽略的暗處危機。
“劉大郎你有所不知，自打先前大批鄉紳登門求教時局，舂陵早已被長安密探劃為重點監視之地，街巷、田埂、山林隨處都有眼線潛藏。若是此刻集結數十青壯，分隊走遍各村清查糧草、統計青壯年人數，落在密探眼中，絕非普通秋收核查，而是私下囤積人力、儲備物資，意在練兵備戰。”
劉秀也連忙附和，伸手攤開手中竹簡，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佐證。
“兄長，靈溪姑娘所言句句屬實。新朝律法最忌憚地方宗族私蓄實力，一旦密探將聚眾清點物資一事寫成文書遞往郡城，官府即刻會派遣差吏上門全盤核查，咱們暗中囤糧、改良農具、收容流民的所有佈局，頃刻間便會暴露，整個劉氏宗族都要受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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