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一步,我們該著手謀劃何事?”
楚靈溪目光落在前路蜿蜒的山野小徑上,腰間短刃貼合衣襟,始終保持著警戒姿態,等候陸玄給出全盤安排。二人緩步順著山道往舂陵返程,腳下泥土混雜著秋草枯葉,遠處田地裡已然恢復耕作的鄉民埋頭忙碌,再無半月前躁動喧譁的模樣,一派安穩平和之景,可這份平靜之下,各方暗流依舊湧動不休。
陸玄放緩腳步,目光掃過沿途成片的良田、山林、溪流,緩緩開口:“民心已穩,根基方立。西鄉經此一事,上下盡數信服於我們,往後可暗中吸納一批忠厚肯幹的農戶,納入咱們此前培育的基層人手之中。記賬、農事修繕、山野工事三類本事,依舊隱秘傳授,不可大肆張揚,明面上只以互幫互助、教習謀生技藝為由頭。”
楚靈溪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暗藏的密信紙條,低聲補充道:“我這段時間巡查要道時留意過,西鄉、舂陵之間有三處荒廢的舊屋、兩處隱秘山坳,適合作為暗中授課、存放農具賬簿的據點,平日裡對外可謊稱是佃戶臨時落腳的棚屋,不易引起官差與外來鄉紳的窺探。只是授課之人需要謹慎挑選,心性浮躁、口風不嚴者,絕不可接觸核心事務。”
“你看得通透。”陸玄淡淡應聲,“育人先育心,再育技。這批未來要做基層棟樑的鄉人,首要便是守口如瓶、踏實本分,其次才是學習理事本領。伯升性情剛烈,適合牽頭統籌鄉勇暗練、防務巡查;文叔心思縝密,擅長記賬核算、梳理人脈資源,二人分工各司其職,恰好互補長短。”
二人一路閒談,不知不覺便回到舂陵宅院。劉演與劉秀早已在院中等候,桌案之上鋪滿木簡、帛紙,密密麻麻記錄著周邊鄉鎮的人口、田地、富戶、閒散流民訊息,還有密探從南陽郡府傳回的動向文書。
見陸玄與楚靈溪歸來,劉秀率先起身,將最新整理的情報遞上前:“先生,靈溪姑娘。趙魁送往郡府的誣告文書已抵達郡守案頭,郡守並未貿然上報長安,僅僅批覆讓本地官吏暗中留意先生行蹤,不得無故招惹,也不許公然打壓西鄉鄉民。郡守如今一心穩固轄區賦稅,不願再激發民變,故而選擇息事寧人,暫時按下此事。”
劉演猛地一拍桌案,眉宇間滿是快意:“這般庸官,欺軟怕硬!若是郡守執意追究,我便聯合周邊數個受苛稅盤剝的村落,聯名上書陳情,撕破趙魁捏造的謊言。如今郡守妥協,倒是省去我們不少麻煩。”
“郡守隱忍不發,並非心存善意,只是不願擔下激反百姓的罪責罷了。”陸玄拿起帛紙粗略瀏覽一遍,隨手放置在桌角,“眼下南陽郡自顧不暇,正好給我們留出一段安穩蟄伏的視窗期,萬萬不可得意忘形,行事更要收斂鋒芒。伯升,你即刻梳理西鄉、舂陵兩鄉忠厚鄉民名冊,篩選二十名家境清貧、品行端正的青壯,登記造冊,單獨歸檔,切勿對外公示。”
劉演應聲領命:“此事簡單,我三日之內便可整理完畢。只是篩選出來之後,該以何種名義召集眾人教習本事?若是直接開門授課,極易被旁人猜忌。”
“名義便是互助務農。”陸玄道出計策,“秋冬時節農事清閒,以互幫修繕水渠、加固田埂、搭建倉廩為由,將眾人分批召集。白日一同做工,晚間抽出兩三個時辰,由文叔傳授記賬算數,由懂木工、土工的老匠人教習工事營造,我偶爾點撥農事改良之法。全程不提結盟、不談舉事,只教眾人安身立命的本事,旁人即便察覺,也只會當作尋常鄉鄰互助,不會心生戒備。”
劉秀聞言眼前一亮,連連點頭:“先生此計周全至極。既可以悄無聲息培育基層人才,又能修繕地方水利、造福鄉鄰,進一步收攏民心,一舉兩得。我可以編寫簡易記賬冊子,改用通俗白話註解,不照搬官府晦澀文法,方便鄉間百姓快速學會。”
楚靈溪適時接過話頭:“據點我已經選定好了,三處舊宅分置在舂陵東西兩側、西鄉北側深山邊緣,三處據點錯開授課,每次僅限三五人聚集,杜絕大規模扎堆。我會每日輪流前往各處巡查,排查有無陌生眼線窺探,同時暗中記錄眾人心性品性,但凡發現搬弄是非、貪小便宜之輩,直接剔除名冊,永不復用。”
四人圍坐院中小桌,你來我往細細敲定各項細則:人員篩選標準、分批授課頻次、據點日常偽裝、密探輪換值守、物資暗中調配,小到紙筆農具的採購,大到山林隱秘路線規劃,一一安排妥當。劉演負責外勤、防務、人員徵召;劉秀掌管文書、賬目、人才教化;楚靈溪專職警戒、情報探查、據點管控;陸玄居中統籌全域性,定下所有方略,卻從不直白展露自身長遠圖謀,只以幫扶鄉鄰、保全一方安穩為說辭,令三人由衷信服,甘願聽命行事。
接連十餘日,舂陵與西鄉鄉間一派繁忙景象。青壯們自發結伴修繕水渠、修補堤壩、搭建糧食倉儲,鄉鄰皆稱讚劉氏宗族與陸玄仁善,樂於幫扶窮苦之人,無人知曉這場看似尋常的農事互助,正在悄然鍛造一支未來支撐漢室基業的基層班底。陸續有外鄉貧苦農戶聽聞此地教習謀生技藝、還能就近做工換取口糧,託人登門想要加入隊伍,劉秀逐一甄別家世品性,擇優吸納,隊伍穩步擴充,卻始終保持低調內斂。
南陽郡府之內,郡守偶有聽聞舂陵、西鄉聚眾做工教習技藝的傳聞,派人暗中暗訪數次,探子回報皆是鄉鄰互幫務農,並無私造兵器、操練兵勇的行徑,郡守徹底放下戒心,不再持續緊盯陸玄一行人。趙魁數次想要再度挑事,苦於抓不到半點把柄,郡守又明令禁止他無端滋擾鄉紳隱士,只能憋下滿腹怨氣,不敢輕舉妄動。
一日傍晚,暮色漫過山巒,結束一日勞作的鄉民四散歸家,三處隱秘據點的授課也盡數落幕。劉演清點完當日參與做工、聽課的人員名冊,擦拭完腰間佩劍,走到院落之中,看著正在整理賬冊的劉秀,又望向立於院門口瞭望山道的楚靈溪,忍不住感慨道:“短短半月光景,便收攏這般多可靠人手,改良了水渠田畝,還讓郡府官吏無可奈何,先生運籌之能,實在令人歎服。”
劉秀放下手中炭筆,輕輕合上簿冊,溫聲說道:“根基不是一朝一夕築成的,眼下不過是邁出第一步。這批鄉民如今只會粗淺記賬、農事工事,心性尚且稚嫩,還要長久打磨歷練,方能獨當一面。”
楚靈溪收回眺望遠方的目光,緩步走到二人身旁,語氣帶著幾分審慎:“外鄉慕名而來的流民越來越多,其中混雜著不少遊走的閒漢、郡府底層差役的遠親,甄別難度日漸增大。若是長久放任人員流動,難保不會混入別有用心之人,洩露我們暗中培育人手的內情。”
二人說完,一同轉頭看向靜坐竹椅上的陸玄,等候他定下調令。晚風拂動院間翠竹,沙沙聲響輕柔綿長,陸玄沉默片刻,緩緩抬眼看向三人。
“人員吸納不可再無限制,往後非經三重核驗,一概不得納入教習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