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的窗欞漏進斜斜的日光,落在案上攤開的一卷郡裡文書邊上。
劉秀指尖按著紙沿,抬眼看向陸玄,聲音壓得很低:
“郡裡遞過來的風聲已經實了。郡丞那份密報,有人抄了底子送過來,通篇都在提醒長安留意舂陵。”
陸玄正捻著一塊曬乾的槐實,聞言指尖一頓,沒有立刻去看那頁抄件,只側過頭:
“訊息從哪條路流出來的?”
“靈溪那邊的暗釘截到的。”劉秀往堂外偏了偏下巴,“她估摸著郡丞寫完就往驛道送,特意在城南的茶鋪留了人,跟著驛卒兜了兩圈才拿到。”
堂外石階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劉演跨進門來,袍角還沾著些田埂上的泥點。他一進門就看見兩人神色沉斂,眉頭當即擰起:
“又出什麼岔子?方才村口幾個外鄉客商還在跟人嘮,說咱們這兒憑几十鄉勇就逼退幾千綠林,說得神乎其神。我攔都攔不住。”
陸玄把槐實擱在案頭,目光掃過窗外面曬穀場上說笑的鄉民:
“這話傳得快,不是哪一個人有心張揚。打退義軍這事,人人心裡痛快,忍不住要跟旁人說道。”
“痛快歸痛快,可傳到郡城、傳到長安……”劉演一掌輕輕拍在案邊,“那些做官的眼裡,咱們就是藏著兵馬的隱患。依我看,索性把寨口的“鄉盟”旗號明打出來,跟他們解釋清楚咱們只是自保。”
劉秀輕輕搖頭:
“越解釋,越像刻意遮掩。如今最忌諱的,就是把動靜鬧大。”
陸玄站起身,走到窗邊,順著窗縫望向遠處連綿的村落:
“劉秀說得對。現下要做的不是辯解,是斂跡。”
他回過身,視線依次落在二人臉上,語氣穩得像沉在深潭裡:
“第一,傳令各個里正,各村不許再跟行商、遊士吹噓山口那回的事;第二,這一季的田賦,我們鄉盟名下的田畝,足額全數送進郡倉,另外再捐兩百石糧,註明是助官軍北進平亂;第三,之前各村合練的大場面停了,往後只許以村為單位,趁著晨昏看護田壟,別聚著幾十上百人在空地上操演。”
劉演聽完愣了片刻,下意識追問:
“捐糧?白白送給官府?他們本來就在猜忌我們,這糧送過去,會不會反倒讓他們算準我們家底厚?”
“正是要擺出‘守本分、怕生事’的樣子。”陸玄垂著眼,指尖在窗沿輕輕點了兩下,“官府要的從來不是我們那幾石糧,是一個‘順’字。我們主動把姿態放足,他們手裡那份密報,就少了一分可以立刻發難的憑據。”
劉秀順著話頭往下想,指尖在案上慢慢划著:
“只是還有一樁。近來外頭傳得玄,不少讀書人、落魄武人順著風聲往舂陵趕,這幾日寨門口天天都有人候著。人來得太雜,堆在一塊兒,郡里耳目一看就起疑心。”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交代靈溪的事。”陸玄說道,“叫她手下那些在外跑的暗線,近期都收斂些,別再跨著好幾個縣來回走動;各處聯絡點也暫時收一收,能就地蟄伏就就地蟄伏。動靜小一點,才能把風頭熬過去。”
“我這就去找她通個氣。”劉演應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邊又停住,回頭看,“真一點痕跡都不留?”
陸玄微微頷首:
“不是不留,是不主動送到人家眼皮底下。”
山崗那片矮松林後面,楚靈溪正蹲在一塊平整的青石邊上,聽外勤低聲回話。那人半伏著,聲音壓得幾乎只有氣音:
“好些暗點附近最近常有陌生腳伕來回晃,像是郡衙派出來盯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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