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竹舍,靜謐無風。
楚靈溪手中絹信平鋪於案,字字清晰,將郡城官軍環城堵道、盡破地道的守備實情盡數鋪展。她靜立一側,不再多言半句,只靜待身前之人定奪乾坤。
滿堂戰局脈絡,全域性利弊得失,唯有陸玄一眼看透本質。
他指尖輕點輿圖上壁壘森嚴的郡城,目光掠過內外僵持的戰局,神色沉靜無波。地道受阻,看似義軍攻堅受挫、進度停滯,實則並非壞事。嚴尤佈下的守城後手周密狠辣,城內守軍依託堅城水壕,已然做好長久死守的準備。
此刻若執著強攻、屢敗屢戰,只會不斷損耗精銳士卒、拖垮全軍士氣,將長久積累的優勢白白耗散。亂世爭霸,不爭朝夕寸功,只謀長遠大勢。一時破城失利,恰好足以讓浮躁軍心沉澱,轉而固本培元、穩紮穩打。
陸玄沉吟片刻,終定全盤新策。
他抬眼看向楚靈溪,聲線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鼎之力:“傳我軍令,傳令北山大營,即刻終止所有地道掘進,撤銷一切強攻部署。”
楚靈溪垂首應聲:“是。”
“令伯升主力,全數退守北山隘口,加固防線、固守天險,專御嚴尤反撲援軍。圍城兵馬不撤一卒、不松一圍,鎖死郡城四門所有進出通路,斷絕內外物資、人煙往來,以困代攻、靜待敵潰。”
寥寥數語,一朝扭轉全軍戰術。
棄躁進強攻,行長久堅困,看似放緩攻勢,實則是以最穩妥的方式,鎖死孤城生機,不戰而屈人之兵。
軍令由暗衛快馬疾馳,連夜送往北山前線大營。
北山大帳之內,劉演接過師尊傳來的手令,逐字細讀,心中瞬間通透全盤格局。他自幼跟隨陸玄學軍學謀,深知師尊每一次戰術更迭,皆是看透戰局本質後的萬全之策,遠非自己一腔血氣強攻可比。
只是軍令傳開,帳中諸將頓時譁然,人心浮動四起。
連日掘道辛苦、日夜操勞,無數士卒耗費血汗心力,只差半步便能窺見破城良機,如今一朝停攻、全線固守,一眾將領心中皆是不甘。
一名資深校尉邁步出列,拱手沉聲請戰:“將軍!如今郡城外援斷絕、孤懸無依,敵軍守備雖穩,卻已然坐困絕境。我軍只需改換方位、再加掘進,必有破城之機!就此罷手固守,空耗時日糧草,太過可惜!”
其餘諸將紛紛附和,帳中求戰之聲此起彼伏。
眾人久戰沙場,皆想速速破城、建功立業,無人願意枯守壁壘、空耗光陰,一時間帳內躁動不止,將帥之間生出明顯的軍心分歧。
劉演環視滿堂躁動諸將,面色肅然,抬手壓下喧譁。
他未曾以主將威壓強行壓制眾議,只將陸玄手令置於案上,以師尊所授的戰局眼界,從容解析利弊:“諸位急於破功,我心知其意。但諸君只需細觀全域性,便知強攻已是死路。”
“敵軍水壕環城、聽音設防,地道之計已然徹底失效。再強行掘進、貿然登城,除了徒增將士傷亡,再無益處。嚴尤主力未滅,屯兵北線虎視眈眈,時刻伺機反撲。我軍若盡數糾纏於攻城,隘口防線空虛,一旦援軍突襲,裡外夾擊,此前所有勝勢、所有安穩根基,頃刻盡毀。”
一番話,盡數點透僵局要害。
諸將聞言,躁動的戰意漸漸沉澱,臉上不甘之色慢慢褪去。眾人細細思忖戰局,方才醒悟其中兇險,知曉這暫緩強攻、堅壁久困的策略,並非怯戰保守,而是步步為營的長遠穩局。
“師尊令我堅圍固守、以困耗敵,是不貪一時速勝,只求全盤穩勝。”劉演沉聲道,“即日起,全軍改制。圍城之兵死死鎖城,斷敵糧草、絕敵生機;隘口之兵加固堡壘、日日練兵,死守禦援。靜待城內糧盡心潰,不攻自破。”
軍令落定,前線軍心漸漸歸穩,全軍轉入長久僵持固守的戰局節奏。
後方舂陵,劉秀得師尊傳訊,即刻適配全新戰局,落地持久戰全套規制。
他謹遵陸玄平日傳授的安民固本、屯糧蓄力之策,在全境推行軍屯、民屯雙制。戰亂荒蕪的郊野田地盡數開荒復墾,鄉間流民、閒置民夫歸田耕作,前線軍士輪守之餘,亦分班下屯、開荒種糧。軍民合力屯墾,徹底擺脫戰時臨時徵糧的窘迫,實現糧草自給自足,為長年僵持戰局源源不斷儲備糧儲根基。
與此同時,劉秀公開全境戰時稅賬、軍需開支、工程損耗、撫卹名冊,所有賬目逐條公示、透明可查,杜絕官吏私吞、豪強藏糧、權責徇私的亂象。公允的規制穩住新舊士族人心,鄉野再無怨言,後方基業愈發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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