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大殿,三日之後。
昨夜一場鴻門宴風波剛平,殿內氣氛看著較之往日平和許多。更始帝劉玄端坐御座,面色溫吞,一副體恤功臣的模樣。朱鮪與李軼立於朝班前列,二人神色如常,彷彿紫宸苑那場血光廝殺從未發生,眼底卻藏著早已打磨妥當的毒計。
殿下文武分列兩側,舂陵諸將站在一處。劉演肩甲傷口尚未痊癒,繃帶隱在衣甲之下,站在班中,目光不自覺時不時瞟向身側的陸玄。那日紫宸苑死裡逃生的畫面反覆在腦海盤旋,只要一想起四面合圍的刀斧死士,後背便陣陣發涼。若非陸玄提前佈下暗衛,他早已埋骨苑中。這份再造之恩沉甸甸壓在心頭,往日那份自負傲氣,已然收斂大半。
內侍捧著明黃聖旨緩步走出,高聲宣詔,聲音響徹大殿。
“詔曰:舂陵劉秀,安撫新野,收撫流民,有功於社稷。今河北郡縣初定,盜賊四起,特拜劉秀為破虜將軍,行大司馬事,持節北渡,鎮慰河北州郡,招撫流民,平定亂匪。剋日啟程,不得延誤。欽此。”
話音落下,大殿之內一片議論之聲,多數官員紛紛頷首,連聲稱讚。
“陛下英明!河北紛亂,正需要良將前往鎮撫!”
“劉文叔仁厚,前往河北安撫百姓,再合適不過。”
眾人眼裡,這是朝廷論功行賞,提拔劉秀,派他去河北安撫州郡,乃是莫大恩典,人人都覺得是一樁美差。舂陵軍中不少將領面露喜色,紛紛轉頭看向劉秀,拱手道賀。
劉秀出列跪地接旨,指尖觸碰到聖旨錦緞之時,心頭卻隱隱不安。他抬眼望向御座兩側的朱鮪、李軼,二人臉上掛著客套笑意,看不出半點異樣。
陸玄靜靜站在班中,目光落在那捲聖旨之上,神色淡然,心中早已將這道詔令內裡藏著的陽謀看得一清二楚。
這哪裡是封賞重用。
這是一條拆分龍勢的毒計。
舂陵一脈,劉演、劉秀兄弟乃是雙核。二人同守南陽,兵源、糧草、人心聚在一處,互為犄角,根基牢固,綠林始終難以撼動。如今一紙調令,把劉秀遠調河北,兄弟二人南北分隔。一在宛城,一赴千里之外的河北,兩地相隔關山萬里,訊息傳遞遲緩,一旦出事,彼此不能相救。
分而弱之,離而圖之。待兄弟二人拆開,便可逐個剪除。這便是陽謀,光明正大以封賞為名,逼你不得不接。不接便是抗旨,坐實舂陵擁兵自重、謀逆造反的罪名;接下,便落入圈套,骨肉分離,勢力割裂。
滿殿文武,舂陵諸將,包括劉秀自己,一時間都沒能看透這一層殺機。
退朝之後,眾人陸續離開大殿。劉秀快步追上陸玄,走到廊下,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旁人偷聽,才壓低聲音開口,眉宇間帶著遲疑。
“先生,朝廷這道調令,您怎麼看?河北千里之外,亂象叢生,此去兇險萬分。只是皇恩降下,若是推辭,恐落人口實。我心中實在難決。”
陸玄駐足,廊外陽光落在他素色長衫之上,他轉頭看向劉秀,聲音不高,條理清晰,正是鬼谷子謀篇之術,拆解這眼前陽謀。
“文叔,你只看見表面封賞,看不見這詔書底下藏著的殺局。”
劉秀眉頭一皺:“先生此言何意?”
“朱鮪、李軼忌憚舂陵兄弟聯手。”陸玄緩緩開口,“伯升鎮守南陽,手握舂陵主力;你善收攏人心,得士族百姓愛戴。你們兄弟同處南陽,便是一條龍,首尾相顧,堅不可摧。如今調你北去,便是把這條長龍斬斷,龍頭留在宛城,龍身遠放河北。兩地隔絕,音訊難通,有事不能馳援。”
劉秀瞳孔微微一縮,心神一震。
“這是陽謀,擺在明面上。你不能拒。拒,則扣上抗旨罪名,綠林便可名正言順調集大軍圍剿南陽。接旨遠赴河北,便是骨肉兩分,勢力拆分,他們便可靜待時機,逐個剷除。”
劉秀沉默片刻,指尖攥緊,低聲道:“那……難道我只能孤身赴河北,任人擺佈?我心中尚有一絲念想,若好好安撫河北,立下功績,慢慢化解朝廷對舂陵的猜忌,或許日後兄弟二人,還能同朝輔佐陛下,共滅新莽餘孽。”
陸玄目光驟然一沉,聲音陡然加重,一語戳破他心底這份不切實際的幻想。
“私情誤大業!亂世之中,人心叵測,你還在奢望君臣和睦?朱鮪他們從來沒有放下除掉舂陵的心思。紫宸苑那場刺殺,便是前車之鑑。今日能設局殺伯升,來日便能設計除掉你。心存幻想,只會引頸受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