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被這一句話震得心頭一凜,垂首靜立,半晌無言。細細回想近來一樁樁事端,朱鮪李軼步步緊逼,殺機暗藏,先生所言句句屬實。他深深躬身一揖。
“多謝先生點醒。學生愚昧,險些誤了大局。學生願聽先生謀劃。”
“赴河北可以,但絕非孤身入甕。”陸玄語氣平復,開始徐徐鋪展對策,“你持節北上,名是鎮慰州郡,實則是藉機紮根河北,收攏當地士族、流民,暗中積攢屬於我們自己的力量。南陽這邊,伯升守住根基,南北遙相呼應,互為聲援。看似被拆分,實則異地化龍。”
劉秀認真傾聽,一字一句記在心裡,徹底放下心中殘存的幻想,俯首聽命。
二人交談之間,不遠處,蘇清和抱著厚厚的賬冊緩步走來。連日她都在核算南北糧草、軍械儲備,賬目繁雜,日夜伏案,指尖被筆墨與算籌磨出細小的破口。連日不眠不休,眼底覆著一層濃重的青黑,臉色略帶蒼白,走到近前,腳步微微發沉。
她將賬冊遞上,聲音清淺:“先生,南北糧草軍械核算完畢。若是文叔將軍北上,我粗略估算,首批隨軍糧秣、鎧甲兵器的數目都記在冊子之中。路途遙遠,轉運損耗甚大,還請先生過目。”
陸玄伸手接過賬冊,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抬眼看向她疲憊的模樣。周遭只有劉秀在側,距離尚遠,聽不到低語。他微微俯身,抬手輕輕握住蘇清和那隻帶著細小傷口微涼的手,停留片刻,掌心溫度緩緩渡過去。
“連日伏案核算,辛苦。不必硬撐著不眠不休,賬目之事可分與副手分擔,勞逸結合,莫要傷了自身。”
蘇清和渾身微頓,素來冷靜剋制的心猛地一顫。她常年埋首賬冊,心思全在錢糧排程之上,素來情緒平淡,極少有這般心緒動盪之時。指尖傳來他掌心溫熱,耳尖悄然泛紅,垂著眼簾,不敢抬眼對視。心底默默生出一念:家中產業、平生積蓄,盡數可以拿來充作軍資,傾盡餘生,護他周全。
“我曉得,先生。”她低聲應下,緩緩收回手,將心緒壓下,靜立一旁。
一側的劉演緩步走了過來,肩傷行動尚有不便,目光落在劉秀身上,又轉向陸玄,聲音帶著厚重的感慨。
“先生所言,我在一旁都聽見了。如今細細回想,一樁樁兇險,若不是先生洞察先機,數次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已殞命紫宸苑。舂陵上下,但凡遇生死危局,全靠先生逆天破局。這份再造之恩,我劉演永世不敢忘。往後行事,我必收斂傲氣,凡事多聽先生謀劃,不再莽撞行事。”
陸玄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北方遼闊大地。“文叔北上,前路荊棘遍佈,朱鮪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們在南陽無法得手,必然會在千里荒途之上,佈下截殺陷阱。”
劉秀聞言,面色一凝:“先生是說,路上會有埋伏?”
“必然。”陸玄語聲平靜,“他們既然定下拆分之計,便不會只做一半。調你北上,明面上是封賞,暗地裡早已安排死士,於荒山野路之間設下千里追殺網,打算在半路除掉你,永絕後患。”
劉演雙拳緊握,沉聲開口:“那我調撥精銳親衛,隨文叔一同北上護送!”
“不可。”陸玄輕輕搖頭,“大批兵馬隨行,動靜太大,反而落人口實,給朱鮪留下謀反的口實。我們不動聲色,暗佈崗哨,沿途層層預埋暗衛,以逸待勞,反向設伏,清殺沿途刺客。”
劉秀神色鄭重,躬身行禮:“一切聽從先生安排。”
廊外風起,捲起簷角旌旗獵獵作響。
大殿之內,朱鮪和李軼並肩走出,遠遠望見廊下陸玄三人交談的身影,二人停下腳步對視一眼。
李軼低聲輕笑:“詔令已下,劉秀必然要動身北上。兄弟南北分隔,舂陵勢力一分為二。待到劉秀行至荒野路途,我們佈下的死士便可動手。千里荒途,殺了劉秀,推說是流賊作亂,誰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朱鮪目光冷冽,望著遠處白衣身影,緩緩開口:“此計已成。只待劉秀踏入北上的官道,便是他的死期。陸玄縱然智謀通天,相隔千里,未必能面面俱到護住劉秀。”
二人低聲商議,自以為佈局周密,千里截殺之網已然鋪開。全然不知,廊下陸玄早已預判他們後手,沿途暗衛,已經悄然出發,奔赴北上的要道,靜待刺客落網。
陸玄抬眼望向北方天際,聲音不大,剛好傳入劉秀與劉演耳中。
“收拾行裝,三日後啟程。”
“這一路,殺機藏於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