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是另一件事。
你記住,他沒有看寧磊,眼睛盯著前面的烤架,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確定的事實,你叫寧磊。不管到了哪裡,不管遇見什麼人,不管別人叫你什麼——記住,你叫寧磊。這是你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給你的,是你的。
寧磊盯著他的側臉,你在說什麼?
說正經事。
是正經事,但為什麼要現在說?今天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老克沉默了一下,把酒罐舉起來轉了轉,看著裡面剩下的酒,沒什麼為什麼,他說,就是想說。把罐子放下,吃,別浪費,那邊還有三串。
寧磊低下頭,繼續吃。
那三串肉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記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就是突然覺得應該記住——這頓飯是老克今晚專門提出來要請的,跟蹤者出現在那之前,老克察覺了,然後說去吃點好的,這個順序不是偶然,這頓飯不只是飯。
吃完,老克付了賬,兩個人往回走。礦區夜晚的嘈雜減了一些,但沒有消失,廢土沒有真正安靜的時候。他們並排走,老克的步子穩,寧磊的步子也穩,腳踩在碎石上都紮實,是廢土走出來的那種紮實。
走了一半,老克忽然開口,下個月開始,駭客基礎,從底層學,不是廢土那種亂拼的破解。
你昨天說了,寧磊說,說過了。
老克沒有說我重複了嗎,他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一路沒有再說話,走回住處,老克進屋,把門關上。
寧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盯著那扇門,腦子裡把今晚的事重新擺了一遍:跟蹤者,那頓飯,那句你叫寧磊,還有下個月從底層學駭客重複說了兩次。
老克今天為什麼要請這頓飯——不是為了慶祝什麼,也不是為了談什麼,是因為他知道有什麼事情快要發生了,他想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把這頓飯吃了,把那句話說了,把那個名字說穩了,然後才放心。
寧磊把這個判斷存好,不去細想它意味著什麼,因為他知道細想下去,那個答案會讓這頓飯的重量變得不一樣,而他現在還需要那頓飯只是一頓飯。
他進屋,把門關上,躺下來,把那串肉的味道在嘴裡過了一遍:苦,糧食香,然後暖,然後是那句你叫寧磊,這是你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給你的,是你的。
他把這話收好,壓在最底下,然後睡了。
——
但在睡著之前,他把那句話重新想了一遍。
不管到了哪裡,不管遇見什麼人,不管別人叫你什麼——
老克說不管別人叫你什麼,不是不管別人怎麼評價你,不是不管別人叫你什麼綽號,是專指稱謂,是關於叫什麼這件事,是關於名字本身。
一個廢土孩子,十二歲,有誰會叫他別的名字?廢土裡的人各叫各的,沒有勢力會專門給一個礦區孩子換名字,除非那個孩子有某種身份,那種身份需要被隱藏,需要用另一個名字覆蓋。
寧磊想了很久,沒有想清楚,把這個問題存進那個不輕易翻的地方,和其他那些一起壓著,等著有一天能把它們串起來。
他知道那一天不會太遠,因為那雙眼睛裡的倒計時還在,因為那三雙腳步昨晚來得比上次更近,因為老克在今晚說出了那句話,然後說下個月,駭客基礎,從底層學。
這些事情連在一起,不是一個正在慢慢展開的故事,是一個已經到了某個關鍵節點的故事,他現在正好在那個節點附近,被一個他不知道其全貌的局面推著往前走。
但他不怕被推,廢土裡每個人都被什麼東西推著走,推的東西不一樣,走的方向不一樣,能選擇的是在被推的時候往哪個方向用力。
老克今晚給了他一些東西:一頓飯,一句話,一個名字,一門還沒有開始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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