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三票
蘭思的表態來得很乾淨。
她是透過統帥府內部通訊系統的正式頻道發出的——不是私人短訊，不是非標準頻段的加密訊號，而是正式的、有完整發送記錄的、可以被任何人調取的公共通訊。
關於統帥安全域性提交的統帥安全協議審查申請（檔案編號SA-0431-X），我作為行政委員會成員，在此表達以下立場：一、支援審查程式的啟動，安全審查是統帥府安全管理體系的重要環節，應當得到尊重和配合；二、被審查方陸霆遠統帥的程式性訪問申請（檔案編號VX-7-0431）已進入公開程式記錄，該記錄的合法性不應因安全審查的啟動而受到影響；三、建議審查委員會在制定審查時間表時，充分徵詢被審查方的意見，確保程式的完整性和透明性。
寧磊在倉儲單元裡讀到這段話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附近。光線從窗戶外湧進來，不是正午那種刺眼的白，而是一種沉悶的橙紅——廢土上的日落從來不好看，因為沙塵把太陽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斑，像一隻被揉皺了的眼球。
蘭思的表態在寧磊的預期之內，但措辭比他預想的更精準。
她沒有直接反對衛晗的審查申請——反對審查等於跟安全域性正面衝突，這不是蘭思的風格。蘭思的風格是在支援的框架內嵌入約束：她說她支援審查，但她同時指出程式性訪問申請的合法性不應受到影響，並且建議充分徵詢被審查方的意見。
這每一條都是程式語言，每一條都挑不出毛病。但加在一起，這些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立場表達：蘭思站在程式這邊，不是站在某個具體的人這邊。如果衛晗想繞過程式推進審查，她面對的阻力不僅僅是寧磊那幾個人——她面對的是行政委員會成員的公開立場。
寧磊把蘭思的表態截圖儲存。他注意到蘭思通訊的傳送時間是下午五點十七分——距離白岐推送資訊過去不到三個小時。
蘭思的反應速度說明她本來就在關注這件事。她可能不是在看到白岐的推送之後才做出的判斷，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經有了自己的立場判斷，白岐推送的資訊只是幫她確認了時機。
她是自己動的。寧磊對白岐說。
白岐靠在牆上，雙臂抱胸。他今天換了姿勢——不是之前的抱胸靠牆，而是抱胸站著，重心微微前傾。寧磊注意到這個變化但沒有評論。
闕明還沒動。白岐說。
他會動。
你確定？
闕明的行為模式比蘭思更規律。蘭思是看到資訊就判斷，闕明是看到資訊之後等一等，確認沒有新的變量出現，再判斷。他不是慢，他是在做最後一輪校驗。
寧磊說完這句話，在終端上打開了訊號監測面板的歸檔檢視。他把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的關鍵訊號節點拉出來，按時間排列。螢幕上出現了一條由光點組成的線，光點之間有連線，每條連線代表一次資訊傳遞。
他在等什麼？白岐走近終端，看著螢幕上的光點圖。
等衛晗的下一步。寧磊用手指點了一下螢幕上代表衛晗安全域性的那個光點，衛晗釋出審查公告之後，到現在沒有新的動作。這不符合她的節奏——衛晗通常是連續出手的，不會在一個動作之後停這麼久。闕明在等，就是因為他注意到了這個停頓。他在判斷：衛晗是在等待，還是在醞釀更大的動作。
如果是醞釀呢？
那就更有理由表態了。闕明是程式顧問，他的核心立場是程式必須被尊重。如果衛晗在醞釀一個繞過程式的行動，闕明站出來表態就不僅僅是支援被審查方——他是在扞衛他自己賴以存在的程式框架。
白岐看了寧磊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東西——不是驚訝，寧磊跟了他這麼久，白岐對他已經沒有驚訝了——是某種確認。確認寧磊對這些人的理解是準確的。
闕明的表態在晚上九點零三分到達。
他用的方式跟蘭思不同——不是正式頻道的公共通訊，而是一份提交給行政委員會的書面意見函。意見函透過行政系統的檔案傳輸通道送達，有完整的格式和編號。
關於SA-0431-X審查申請的程式性意見。
內容比蘭思的更技術化，更像一個工程師寫的報告：
一、審查時間表的確認程式應遵循《統帥府內部審查管理規範》第十一條，該條款明確規定審查時間表須經被審查方書面確認後方可生效。本條款的書面確認應被理解為明確的、主動的確認行為，而非合理期限內未提出異議視為預設的推定。二、在過去的十年中，統帥府共有三次安全審查案例涉及類似的時間表確認程式。其中兩次，被審查方在審查啟動前完成了時間表確認；第三次，被審查方保持沉默，安全域性以合理期限已過為由單方面推進審查。第三次案例在事後引發了程式合法性的爭議，爭議至今未得到正式裁決。基於上述分析，本人建議本次審查嚴格按照第十一條執行，確保時間表經被審查方確認後再行啟動。三、本意見為最後一次程式性陳述，此後將不再就本議題發表意見。
寧磊把這份意見函從頭讀到尾，讀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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