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笑著應了,轉身出了毓秀宮的門。
一路走出好遠,拐過兩道宮牆,徐婉兒才湊過來壓著嗓子問:“娘娘,您方才在暖閣裡盯著德妃娘娘的手看了好幾回……”
“你看清了麼?”
“奴婢站在門邊,沒太看清。但德妃娘娘摸簪穗的時候,左手抬起來那一瞬間,奴婢瞧見好像有一塊疤。”
林晚晚沒有回答。她垂著眼走在日光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塊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德妃手上的疤比靜太妃和春杏的淺得多,褪得幾乎融進了膚色裡,但形狀和位置確實是一樣的——同一枚銅錢,同一個人燙的。區別只在於燙的時間早晚。春杏的疤是六年前留下的,鮮紅的、沒長平的。靜太妃的疤是更早的,已經平了但顏色還在。德妃的那塊,幾乎已經看不出來了。
她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腳步忽然慢了半拍。
先皇后身邊的宮人被調到了德妃宮裡,春杏被關在冷宮隔壁。春杏和靜太妃手上有新燙的疤,德妃手上有一塊快褪乾淨的舊疤。
如果換藥的人真的是德妃,她手上怎麼會有疤?誰會在一個嬪妃的手指上按一枚燒紅的銅錢——那是懲罰奴婢才會用的手段。嬪妃的手指上出現那樣的疤,只可能是在位份低、還沒得勢的時候被什麼人處置過。德妃從低位爬到現在的位份,背後是誰?誰有權力在她的手指上留一塊疤?
又走了幾十步,林晚晚忽然在宮道拐角處停住了。
太后。
她忽然想起太后那雙捻佛珠的手,也是細瘦的,指節分明的。太后從宮女一路做到太后,手上比誰都乾淨——但她手下的人未必。
“徐婉兒,”她轉過身來,“明早去壽康宮請安。”
“又請?前兒不是剛去過……”
“前兒是前兒的事。”林晚晚把手爐抱緊了些,“今兒是今兒的事。明天我有話要問母后。”
徐婉兒正要點頭應聲,主僕二人剛轉過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那人走得急,差點撞進林晚晚懷裡,退後半步抬頭一看,正是趙公公。他手裡捧著一摞賬冊,看方向是從內務府那邊過來的。
“哎喲皇后娘娘!”趙公公矮身行了個禮,又急又喘的,“老奴正要去坤寧宮找您呢。內務府的賬冊核對好了,給您送來過目。”
林晚晚看著他那副氣喘吁吁的樣子,笑了笑:“趙公公辛苦了。賬冊不急,您慢慢走。”
趙公公點頭哈腰地說是是是,側身讓了路。就在他側身的瞬間,手裡的賬冊歪了一下,最上面一本滑了半截出來,露出一頁夾著的籤條。林晚晚掃了一眼,看見籤條上寫著幾個字——“毓秀宮銀絲炭,十簍,臘月十八。”
趙公公慌忙把賬冊端穩了,籤條被壓回了縫隙裡。他臉上堆著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娘娘慢走,老奴回頭把賬冊送到坤寧宮。”
林晚晚也笑著點了點頭,跟他錯身而過。
往前走出十幾步後,她臉上的笑才慢慢收了。毓秀宮的炭火是趙公公經手的。他身為坤寧宮的總管,管著坤寧宮的用度往來——但他也知道德妃用了多少炭、什麼時候用的。內務府的人,誰的賬都記,誰的門都進。
她忽然想起趙公公那天下雨來送炭時站在廊下沒進門,徐婉兒說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走。如果他是來探她去了哪裡的,那她今早去了毓秀宮的事,大概已經從德妃那邊傳到了趙公公耳朵裡,再從趙公公這邊遞到別處去了。
回到坤寧宮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頂。徐婉兒去灶上熱午膳了,林晚晚一個人坐在窗邊,把手裡的手爐擱在桌上,解了披風搭在椅背上。她靠在椅子裡,閉眼把今天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德妃的手上有舊疤。春杏和靜太妃手上有新疤。三塊疤位置一樣,形狀一樣,出自同一枚銅錢。先皇后病了,藥被換了。先皇后身邊的宮人被調到了德妃宮裡。德妃手上的疤快褪乾淨了,說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很久以前,誰有資格在她手上烙那塊疤?
太后。
太后從宮女做到太后的過程裡,走過多少路、罰過多少人,林晚晚不知道。但她現在幾乎可以肯定,德妃手上那塊疤,和春杏、靜太妃手上的疤,是同一個來源。區別只在於燙的時候,德妃還只是個小嬪妃,而春杏和靜太妃是動了不該動的東西之後被烙上去的。
那塊疤是先皇后死後才烙的。德妃手上的那塊,是先皇后死之前就留下的。
她睜開眼,望著窗外光禿禿的老槐樹枝杈上停著的一隻灰麻雀。麻雀歪著腦袋啄了啄翅膀底下,又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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