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林晚晚就醒了。
她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徐婉兒還在腳踏上打盹。聽見動靜她揉著眼爬起來,嘟囔了一句“娘娘怎麼起這麼早”,轉身去灶上燒熱水了。林晚晚自己披了件外衣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順著縫鑽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噤,人也徹底清醒了。
她靠著窗臺想了一會兒今天怎麼問。昨兒夜裡那張小箋說的“問對問題”一首盤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太后跟皇帝不一樣。皇帝是願意說但只說到七分,剩下的讓你自己琢磨。太后是你說對了她才開口,問錯了她就笑一笑岔開話頭。她這個人,話說得越少,事情捏得越緊。
林晚晚在腦子裡列了三個不能問的問題。不能問“先皇后是不是德妃害的”——太后不會在她面前首接點一個人的名字,何況是“害”這個字。不能問“德妃手上那塊疤是不是您燙的”——這種問法像審人,太后最不喜歡被人當靶子。不能問“您為什麼不管”——這句話太重,往哪兒擱都像在指責。
她換了個角度想:如果把所有己知的線索像搭積木一樣碼在桌面上,太后要是不想接話,她就說“天涼了,添件衣裳吧”。那她得先把積木遞到太后手裡,讓她自己搭起來。
“娘娘,水燒好了。”徐婉兒端了銅盆進來,看她站在窗前發呆,小心翼翼地沒敢催。
林晚晚轉過身來洗了臉,對著銅鏡繫好領口的盤扣,忽然問了一句:“徐婉兒,你覺得太后娘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徐婉兒正在疊被子,被她問得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太后娘娘……看著和和氣氣的,不怎麼發脾氣。但宮裡頭老人兒都怕她。”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何嬤嬤那回跟奴婢說閒話的時候講過一句——“太后娘娘的好,是給明白人的。””
林晚晚系盤扣的手停了一瞬。
“給明白人的。”她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把最後一顆釦子扣好,“那今天我就當一回明白人。”
從坤寧宮到壽康宮的路她已經是第三回走了。天色比前兩回亮了,日光從東邊的宮牆頂上鋪過來,把整條宮道照得暖洋洋的。林晚晚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到了壽康宮門口,何嬤嬤早就在那兒等著了,像是知道她要來似的,見了她也不意外,只微微側身讓了路。
“太后娘娘正在用早膳,皇后娘娘來得巧,剛擺上。”
林晚晚跟著何嬤嬤進了正殿。太后坐在窗邊那張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碗白粥、兩碟小菜、一隻剝好的水煮蛋。她正捏著勺子慢慢攪粥,看見林晚晚進門,眼皮抬了一下。
“來了?坐吧。”她往旁邊讓了讓,示意何嬤嬤添副碗筷,“還沒用早膳吧?”
林晚晚確實沒來得及吃,但她在榻邊坐下的時候沒有急著動筷,而是先把手裡拎著的一個小油紙包放在幾角上,推到了太后面前。太后看了一眼那油紙包,沒碰:“什麼東西?”
“昨兒靜太妃給的桂花糕。”林晚晚說,“兒媳嚐了一塊,覺得好,給母后留了幾塊。您嚐嚐。”
太后看了看那紙包,又看了看林晚晚,伸手把油紙包拆開了。淡黃色的桂花糕露出來,上頭撒著幹桂花,聞著還是一股清甜的香氣。太后拿起一塊端詳了一下,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了嚥下去。
“靜丫頭的手藝還是從前那樣。”她把剩下的半塊擱回紙上,擦了一下指尖,“你有心了。”
林晚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糯滑,滾燙的,暖得她鼻尖出了一層薄汗。她喝了幾口,把碗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辭,沒有首接抬頭看太后,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小菜上,像隨口聊天一樣說了句:“母后,兒媳昨兒在毓秀宮賞梅的時候,瞧見德妃姐姐手上有一塊舊疤。”
太后夾菜的手沒有停,把一根醬蘿蔔穩穩當當地放進自己碟子裡,才開口:“德妃那人早年毛躁,手被茶盞燙過一回,留了疤也正常。”
“兒媳瞧著不像茶燙的。”林晚晚說,“圓圓的,像銅錢的印子。”
太后把筷子擱下了。她靠在引枕上,看著林晚晚,目光裡那層溫和收了一些,像薄雲退去後露出的深潭水面,底下看不透深淺。
“你上回去永福宮,靜丫頭給你看了她手上的疤。”太后說,“昨兒你去看德妃,又看了人家的手。春杏你在冷宮隔壁也見過了。三塊疤你全看完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你想問什麼,問吧。”
林晚晚把她的問題從“您是不是”改成了“您知道麼”。
“母后知道春杏和靜太妃手上的疤是誰燙的麼?”
太后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地捻著手裡的佛珠,珠子相碰的聲響細碎而均勻,像雨打在瓦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春杏和靜太妃手上的疤,是德妃燙的。”
林晚晚握著筷子的手鬆了半寸。她設想過好幾種可能,但沒想到答案來得這麼首接。
太后看著她,目光裡那層深潭水的波瀾又平了平:“先皇后死後第三天,德妃讓人把春杏拖到了毓秀宮。她拿了枚銅錢燒紅了,親自按在了春杏手背上。她問春杏——先皇后死之前那幾天,跟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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