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把佛珠擱在小几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她看著林晚晚,目光裡沒有責怪,也沒有迴避,只是一片安靜的、深深的坦然。
“因為先皇后死的那天晚上,有人來告訴了我一件事。那天夜裡德妃的人去過坤寧宮,把先皇后剩下的幾副藥全拿走了。等我趕到的時候,藥渣、藥罐、方子,什麼都沒留下。”太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碗裡早己涼透的白粥,“我手裡沒有證據。只有三塊疤和幾句說不出口的話。先皇后自己都沒有開口,我拿什麼去翻這個案子?”
林晚晚坐在榻邊,忽然明白了太后說的“有資格問”是什麼意思——不是位份夠不夠高,而是手裡捏的線索夠不夠硬。她找了春杏,找了靜太妃,找到了德妃手上的舊疤,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拼成了一個形狀,才走到了太后面前。如果她什麼都沒查就來問,太后大概只會說一句“德妃的手是被燙過的”就岔開話題。但她撿夠了碎片,太后才把剩下那一片遞了過來。
“母后,兒媳還想問一件事。”林晚晚說,“德妃手上那塊舊的疤,是誰燙的?”
太后看著她,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了一層極淡的東西,像水面上裂了一條極細的紋。
“是我燙的。”
那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殿外的風恰好翻過牆頭,吹得窗紙嗡嗡地響了一聲。
林晚晚沒有接話,她等著。
“德妃剛入宮那年,她收買了先皇后身邊的一個小宮女,想讓她往先皇后的茶裡放東西。”太后的聲音又輕又平,“我查出來了。我讓人把她拖到跟前,燒了一枚銅錢,烙在她左手食指上。我跟她說——這一下是替你爹孃管教你的。再有下一次,你就別在後宮待了。”
“她安分了幾年。先皇后待她不薄,升了她的位份。我以為她改了。後來先皇后病了,我才知道自己錯了。有些人,不是燙一次就能改的。”
太后說到這裡就停住了。她伸出手來,慢慢地捻起那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著。
林晚晚坐在榻邊,心裡那些碎片終於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德妃手上的舊疤是太后留的,為了警告她不要動怒皇后。德妃安分了幾年,後來趁太后鬆懈了,換了藥。太后查到了,但證據已經被銷燬了,只有幾塊疤和幾段證詞,沒有一個字能落成白紙黑字。
“母后。”林晚晚站起來,走到太后面前,認認真真地行了一個禮,“兒媳知道該怎麼做了。”
太后看著她的頭頂,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你知道什麼了?”
“兒媳知道您為什麼留著德妃。她在您眼皮底下,您還能看得住她。您等的不只是證據——您等的是有人敢來問您那句話。”
太后沒有說話,但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林晚晚首起身來退了兩步,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太后在身後叫了她一聲。
“晚晚。”
林晚晚回過頭。太后坐在窗邊的日光裡,手裡捻著佛珠,蒼老的面容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暖色。她看著林晚晚,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極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線終於鬆了半寸。
“你比先皇后命硬。”
林晚晚站在門口,日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長長的。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太后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跨出了壽康宮的門檻。
回坤寧宮的路上,日光把整條宮道曬得暖融融的,西側牆根底下殘留的薄霜都化淨了,淌成一道細細的水痕沿著磚縫往下滲。林晚晚走得很慢,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一句話——“你比先皇后命硬”。
她回到坤寧宮的時候,徐婉兒迎上來替她解了披風,小聲說:“娘娘,您出去這半個時辰,德妃娘娘那邊送了一封信來。”
林晚晚接過來拆了,紙上的字跡娟秀,語氣客氣——“聞皇后娘娘近日勞頓,臣妾備了些安神茶,己派人送至坤寧宮,請娘娘查收。”
她把信紙折起來放回信封裡,擱在桌上,沒有再看第二眼。
德妃送安神茶來。在她的手被林晚晚看了個清清楚楚之後,第二天就送了安神茶來。
林晚晚走到窗邊,望著外頭那棵老槐樹。枝杈上昨天停過的那隻灰麻雀又回來了,歪著腦袋啄了啄翅膀底下,撲稜稜飛走了。
“徐婉兒,”她頭也不回地說,“把那包安神茶收好,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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