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坤寧宮後,林晚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拆那包安神茶,而是把這封信的內容告訴了徐婉兒。徐婉兒聽完之後愣了半晌,壓著嗓子問:“娘娘,那這茶……”
“不喝,也不退。”林晚晚把那包茶從桌上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封口,“德妃送安神茶來,等於是告訴我她知道我在查她。我要是退了,等於告訴她我怕了。我要是喝了,等於告訴她我蠢。”
“那怎麼辦?”
“擱著就行。每天當著她的面擺出來,但一口都不碰。”她把茶包放在書架最上層,和那本《女誡》隔了半臂遠,“讓她知道我收了、擺著了、沒喝。她自己琢磨去。”
徐婉兒點了點頭,把茶包的位置記下了。林晚晚在桌邊坐下來,鋪了一張信紙,提起筆來蘸了墨。她字寫得不算好——上輩子主要敲鍵盤,這輩子剛穿過來沒幾天,手腕的力道還沒拿準——但她每一筆都寫得端端正正的,像寫工作報告的摘要。
“德妃姐姐厚意,安神茶己收到。近日確有幾分失眠,姐姐所贈甚是及時。改日得空,當親自登門道謝。坤寧宮一切安好,姐姐勿念。”
她放下筆看了一遍,覺得語氣剛好——客氣,親近,但什麼都沒有承諾。德妃看了這封信會知道,她沒有喝那茶,也沒有害怕,而且她還會再來。
信寫好後用火漆封了口,讓徐婉兒派個穩妥的小宮女送去毓秀宮。等徐婉兒回來的時候,林晚晚已經換了身衣裳——粗布的,灰藍色,比皇后日常穿的常服素淨一大截,頭上也換了根木簪。
“娘娘這是……”
“去一趟冷宮。”林晚晚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沒穿過的新棉被,又拿了一包點心,“春杏那間屋子西面漏風,就那一床薄被。上回我去看過了,冷得很。今兒給她送條被子去。”
徐婉兒想攔:“娘娘,那邊常有巡防的侍衛路過,被人瞧見您給冷宮送東西……”
“那就正大光明地送。”林晚晚把棉被疊好,塞進一個粗布包袱裡,“德妃已經知道我在查了,我再躲躲藏藏的反而可笑。”
主僕兩人從坤寧宮出來,照舊走的是西側宮道。日頭掛在正頂偏西的地方,把高牆上的磚縫照得清清楚楚。林晚晚抱著那個包袱走得坦坦蕩蕩,迎面碰見一隊巡防侍衛,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侍衛們低頭行禮,什麼也沒問。
到了冷宮隔壁那扇舊木門前,她叩了三下。門縫裡很快就露出春杏的半隻眼睛,看見是她,門吱呀一聲拉開了。
春杏比上回見的時候精神了一些——上回她臉是灰的,嘴唇乾裂著。今天唇上的口子結了痂,面色也活泛了半分,大約那碗參湯起了作用。她看見林晚晚懷裡的包袱,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娘娘……”
“給你帶了條被子。”林晚晚把包袱遞過去,“夜裡冷,你那個被褥我看著太薄了。”
春杏站在門後,雙手接了包袱,低頭看了看,忽然蹲下去,把臉埋進棉被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起來。她沒有哭出聲,但林晚晚看見她攥著棉被邊角的手指節發白,指縫裡露出來的那一小塊粗布被攥得皺成一團。
“別哭了。”林晚晚蹲下來平視著她,“我有話問你。”
春杏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使勁吸了吸鼻子:“娘娘您問。”
“德妃把你們調過去的那兩個人,現在還在她宮裡麼?”
春杏搖了搖頭:“沒在。奴婢聽說先皇后死後第二年,那兩個人都被打發出宮了。說是家裡出了事,要回去守孝。但奴婢覺得,是德妃怕她們留著添亂,把人攆走了。”
“走之前她們留下什麼東西沒有?”
春杏想了想,忽然眼睛亮了一下:“有一個!先皇后身邊有個叫採萍的,走得急,什麼都沒帶走。但她走之前那天夜裡,偷偷跑到冷宮隔壁來,隔著門塞了樣東西給奴婢。”
“什麼東西?”
“一張紙。”春杏把包袱放在井臺上,轉身回屋裡翻了半天,拿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粗布。開啟來,裡頭包著一張發黃的紙,紙的邊緣已經卷了,上面寫著一行字。林晚晚接過來對著日光看了看,字跡很細,筆畫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寫的——
“先皇后服藥前三日,有人在藥渣里加了紅花。我親眼看見的。我不敢說,但我不敢忘了。”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只有這一行字。
林晚晚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她拿著紙的手微微發涼——這張紙寫了六年了,藏在冷宮隔壁的牆縫裡,春杏守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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